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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约小妹|老城区剪发铺子的最后一位学徒

昨天下午三点,我在老城门洞底下又碰见阿珍。她蹲在自家铺子门槛上剥毛豆,塑料盆里的水已经浑了,豆荚丢了一地。我问她最近生意咋样,她抬起头,用剪子柄挠了挠后脑勺,说:“同城约小妹那拨人早不来了,现在连洗头都得等半小时才有人进门。”她说的“那拨人”,是指三年前排队等她剪发的那些年轻姑娘。

阿珍今年二十九,干理发这行整十年。她的铺子叫“阿珍发艺”,在城南老街的拐角,门脸只有两米宽,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洗剪吹十五块,烫染另算。十年前她刚出师,这条街上还有四家理发店,如今只剩她这一家还在开门。隔壁的早餐铺子换了三个老板,卖过煎饼、卖过凉皮,现在改卖炸串,油烟把两家的隔墙熏得发黑。

从排队到空凳

阿珍刚开店那会儿,门口确实排过队。2014年前后,附近几个老小区搬进来不少租房的年轻人,她们在手机上刷到“同城约小妹”的帖子,其实不是找对象,是找便宜又利索的剪发手艺。阿珍记得最清楚的是2016年夏天,一个穿外卖骑手服的姑娘,满头大汗冲进来,说晚上要相亲,让阿珍给她剪个能遮额头的刘海。阿珍花了二十分钟剪完,收了十五块,那姑娘走的时候在门口摔了一跤,爬起来还回头喊:“姐,下回还找你!”

那时候阿珍一天能接二十多个客人。她的工具盒里有一把用了五年的平剪,刀口磨得发亮,剪短发特别利索。她有个习惯,每剪完一个头,就用酒精棉把剪子擦一遍,再在磨刀石上蹭两下。这个习惯是从她师傅老周那儿学来的。老周今年六十二,在城北开了三十五年店,去年脑梗之后把铺子关了,现在每天在公园里下象棋。阿珍每隔两周去看他一次,给他带两斤香蕉,顺便让他看看自己磨的剪子。

“剪子钝了,头发会疼。”老周躺在藤椅上说,“人跟剪子一样,磨得多了,就顺了。”

阿珍当时没听懂,现在她懂了。她店里的电推子是2018年换的,花了三百二,用到现在也没坏。但客人越来越少了,去年一整年,她只给一百多个客人剪过头发,平均三天才开一次张。她开始学着在手机上发短视频,拍自己剪发的过程,配乐是网上流行的古风歌,但播放量从来没超过两百。

这行的变化

今年春天,对街新开了一家连锁美发店,门口摆着两个花篮,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酬宾,洗剪吹九块九”。阿珍去看过一次,里面的椅子是新的,镜子带灯带,理发师穿着黑衬衫,胸口别着工牌。她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没进去。

那个店开了三个月就关了,招牌拆下来的时候,阿珍正好在门口扫地。她看见那些黑衬衫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了,店里的灯带被扯下来扔在垃圾桶旁边,断成两截。

阿珍把扫帚靠在门边,回屋把磨刀石拿出来,蘸了点水,开始磨她的平剪。砂石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了好一阵子。她磨完剪子,又用酒精棉擦了一遍,然后对着镜子剪了自己的一撮头发,试试刀口。头发丝断了,掉在瓷砖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最后一单

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店里来了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要剪个短碎发。阿珍让她坐下,围上围布,问她:“想剪多短?”老太太说:“剪到耳朵根就行,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得精神点。”

阿珍拿起剪子,咔嚓咔嚓剪了二十分钟。剪完拿镜子一照,老太太笑了,说:“你这手艺比那个什么‘同城约小妹’的帖子靠谱多了,我孙女老在网上刷那些,剪出来的跟狗啃似的。”阿珍笑了笑,没收她钱。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把糖,说是喜糖,硬塞在阿珍手里。

送走老太太,阿珍把店门关了,灯也关了。她站在门口,看见对面那家炸串摊的老板正在收摊,铁板上的油还在滋滋响。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喜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是水果味的,有点甜。

她掏出手机,把那个磨刀石的视频发到网上,配文就两个字:磨剪。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上门,往巷子深处走去,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树影底下有一片碎头发,大概是下午那个老太太掉在门口,让风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