沌口小巷子|守着炉子等天亮的人
“老板娘,老规矩,一碗热干面,多把芝麻酱,不要葱。”
“晓得晓得,你哪回要过葱?倒是你屋里的,上回非要加两勺辣油,辣得眼泪汪汪还说不辣。”我头也没抬,竹笊篱在开水锅里转了两圈,面条滚得正正好。
“莫提她,提她我就脑壳疼。那婆娘昨天把家里的电饭煲内胆拿去泡脚了,说是网上看的偏方。”他摸出五块钱纸币,压在酱油瓶底下。
“五块钱?涨价了,六块。去年冬天煤球涨到八毛一个,房租也加了三百。”我把面扣进碗里,芝麻酱瓶子一倾,褐色浓浆挂住面条,“你那个电饭煲内胆,怕是九块九包邮的货色,泡脚?当心漏电。”
凌晨四点半的交接
这条巷子叫沌口小巷子,宽度刚够一辆三轮车颠过去。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电线杆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发皱。我的店在巷子中段,招牌是块铁皮,用红漆写的“早味居”,漆皮掉了大半,“早”字只剩个日字旁。
凌晨四点半,巷子那头传来铁皮车轱辘的响动。老周收完废品回来,三轮车斗里码着硬纸板、塑料瓶,最上面搁着半扇没卖完的排骨。
“老板娘,昨天的包子给我留两个,豆沙馅的。”他把车停在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个搪瓷缸,缸底磕掉了一块瓷。
“留了,在蒸笼里捂着。”我揭开笼盖,白气扑上脸,水珠顺着铝皮边滚下来,“你昨儿收那台旧洗衣机,卖了多少钱?”
“八十。拆了铜线单独卖的,壳子卖给收铁的。”他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讲,“哎,你晓得不?对门那家裁缝铺的刘姐,说是要搬走了。”
“搬哪儿去?”我把烫好的米酒递过去。
“她儿子在光谷那边买了房,接她去带孙子。巷子这截要扒了建停车场,开发商的告示都贴出来了,你没看见?就贴在公厕外墙那张。”老周咽下最后一口,搪瓷缸在桌沿磕了磕,“这包子还是那个味儿,你做了十几年,连褶子都没变过。”
“褶子多少得数,一笼十八个褶,多一个少一个,蒸出来样貌就不一样。”我没接停车场的茬,转身去洗蒸笼布。
灶台上的风雨
我在沌口小巷子开店开了十四年。来的时候儿子刚上小学,现在他高考完了,说是要去外省念书。店里的菜单一直贴在收款码旁边,塑封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 热干面 6元(加蛋2元)
- 三鲜豆皮 8元(一份四个,皮脆馅多)
- 桂花糊米酒 4元(冬天卖得好)
- 苕面窝 2元(下午三点后不卖,油要换)
前几天来了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背着相机,进门就咔咔拍我的煤炉子。他说是搞城市记录,问这巷子什么时候拆,水电管线是哪年的,问我有没有老照片。
“拆迁办的人比你先来。”我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红薯,那个炭火的气味,这年头很少有人闻得惯了,“他们去年量过一次面积,说我这房子是八十年代的砖混结构,只能按成本价补,连装修费都不算。”
“那您打算一直做到什么时候?”他翻开笔记本,铅笔尖在纸上顿住。
“做到煤气罐涨价涨到我不想干为止。”我跟他说笑,“其实,做到我提不动那口锅的时候吧。这锅是生铁的,跟我从汉正街扛回来的,底下补过两回,我儿子小时候说他长大了要拿去炼钢。”年轻人笑了笑,买了杯米酒,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喝。他走的时候,把笔记本撕下一页,压在我装调味料的铁皮罐底下——写着“谢谢,这味道很好”。我把那页纸收进了收银台抽屉里,跟电费单放一块儿。
巷口的白天和晚上
白天沌口小巷子热闹得很。卖菜的小货车停在巷口,菜贩子把湖北青椒码成堆,用喇叭喊“两块一斤,不甜不要钱”。旁边蹲着修鞋的老张,锤子敲着鞋掌,咚咚咚地响。中午我不营业,掀开门帘透风,隔壁棋牌室的麻将声哗啦啦灌进来。下午五点以后,这一截巷子完全是另一种空气——接孩子的电动车挤得水泄不通,车铃声、骂人声、油炸臭豆腐的吆喝混在一起,呛人的油烟贴着墙根窜。
老熟人拿我这儿当歇脚点:卖藕的老板娘进来倒杯热水,等红绿灯的电工借个插座充手机,环卫工的扫帚靠在门框边,进来那会儿,碗里就剩几粒干辣椒壳。
这里算不算“沌口小巷子”的标志?我说不准。但这条巷子确实是这个开发区里少数还留着老土路的地方。雨天下过水,积几个洼,太阳晒出泥巴裂纹,骑自行车过去,也得颠得人抖三抖。前两年政府给巷尾修了一段下水道,铺了水泥管,但巷口那截土路没人理,说是“不在规划范围之内”。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雪
腊月二十八,下大雪,地上白得像铺了一层棉絮。我正收拾蒸笼,进来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头发灰白,戴一顶旧呢帽,袖口发亮。他要了一碗馄饨,多放虾皮,辣油另外装碟子。
“老板娘,你觉不觉得这沌口小巷子快到头了?”他先开了口。
“怎么讲?”我用勺背试了试汤的咸淡。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四十多年。最早是农业大学的地,后来变了工地,起一栋厂房,拆一栋民房,再后来全变成了小区。这条巷子夹在两个小区中间,又窄又旧,跟条伤疤似的,迟早得平。”他吃馄饨很慢,汤面上一层薄油花,“但我就是常来。你那免费供的小菜,腌萝卜皮,别人家腌不出这个味儿。”
“手艺是以前在菜市场门口摆摊时,隔壁卤菜摊婆婆教的,她给人家看了六年卤锅,配方里有一味放了陈皮。”我把腌萝卜罐往他面前推了推,“老人走的时候,把罐子传给我了。我一直用那个罐子腌,没换过。”
老头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路面的雪被踩得跟胶鞋似的,一个井盖露出来了,黑铁上面印着“沌口市政”的字样,锈迹斑斑。他站在巷口回了一下头,张望了一会儿,弯腰把呢帽捡起来弹了弹雪,又戴回头上去。
我把炉子的风门关小,看门缝底下那点昏黄的光。水泥地上有小半片干枯的冬青叶,刚好落在门槛外的砖缝里,风一压,转动了小半圈,又被第二个风头推回原位。明天早上六点,老周会照常推着他的铁皮车路过,车斗里的塑料瓶哗啦响,会问我要今天剩的那两个菜包子,豆沙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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