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进湖塘小胡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吃豆腐汤、盘老藤椅、淘旧书
“你晓得不,今朝我娘舅从南京回来,非要去湖塘那条小胡同吃豆腐汤。”我在巷口修鞋摊边上择菜,隔壁卖五金的老赵蹲过来,递我一根烟。
“哪条胡同?湖塘小胡同多了去了,你讲的是通吴桥底下那条,还是老煤栈后头那条?”我把烟夹耳朵上,手里没停。
“就那条——里头有个剃头店,门口挂白布帘子,帘子上用红漆写的‘湖塘理发’。”老赵比划着,“往里走三步,墙根底下摆了三四张矮桌,那就是。”
我笑了:“噢——你说的是刘记豆腐汤。那地方,谁敢不认?”
第一处:刘记豆腐汤,凌晨四点就点炉子
刘记铺子没招牌,就靠墙根一口大铁锅。老板姓刘,本地人,今年六十二。他娘叫刘阿秀,1979年从武进食品公司退下来,在这条胡同里支了个摊。最早卖五分钱一碗的嫩豆腐花,后来加了粉丝、百叶丝、猪油渣,就变成了现在的豆腐汤。
刘老板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磨豆子,四点生炉子。煤饼是定做的,比普通的大一圈,耐烧。他说——
“灰缸必须用老式的,新式的不行,火太冲。火冲了,豆腐就老了。”
我上礼拜去喝,正赶上他儿子小刘在切蒜叶。小刘拿一把开了豁口的菜刀,那刀是刘阿秀传下来的,刀柄用胶布缠了四五层。他一边切一边骂老婆没把油条段子准备够——豆腐汤里必须泡一根“隔夜油条”,就是拿头天卖不完的长油条切成段,泡软了吃,有嚼头又不糊烂。
店里没菜单。老客自己报:“一碗全料,重辣,粉丝多加。”全料指的是豆腐、百叶、猪油渣、虾皮、榨菜末、蒜叶、油条段,七样,少一样都不叫全料。加五毛钱可以再卧一个鸡蛋,鸡蛋不是打散了的荷包蛋,是直接磕进去,让它在汤里滚成云朵状。我总这么吃,吃完浑身冒汗。
- 桌号不用号码牌,老板认脸。第一次去的人,他看着眼生,会大声吆喝:“阿是有人带的?”没人带,他给你少放半勺猪油渣。
- 喝汤必须配隔壁大饼摊的咸大饼,三毛钱一个,表面撒白芝麻,炉子里烤得起泡。撕开泡进汤里,比油条还吸汁。
最绝的是,那胡同口有一根电线杆,1978年就有了。杆子底部用水泥糊了一个台子,上头常年摆着两只搪瓷碗,一只白的,一只绿的。据说是刘阿秀当年用来喂野猫的。现在刘老板还在喂,每天早上五点半,放半碗豆腐渣,半碗清水。有只三花猫拉了全家来吃,老猫眯着眼,大猫抢,小猫躲。这光景,跟墙上那张1982年颁发的“先进个体户”奖状一样,糊了又糊,贴着没揭过。
第二处:周记竹器店,这胡同里最后一把会响的藤椅
顺着刘记往前走二十米,右手边有一间半边门面的店,门板上用毛笔写“周记竹器”。老板周根发,今年七十一。他腿脚不好,常年坐在一张大竹椅上,面前的破竹刀用了三十五年——刀把是红木的,磨得发亮,刀背敲起来“噌”一下,声音很脆。
周老板不卖新货。店里堆的全是旧东西:缺了条的竹凉席,散了架的旧摇篮,断了腿的藤椅。他修。修一把藤椅收二十块,得修两天。但他有个规矩——
不接加急活,谁催也不管。他说:“藤条要泡水,泡不够时辰,编上去三天就松。”他的工作台上长年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泡着红藤和白藤。红藤粗,做骨架;白藤细,收边口。
“这把藤椅是武进老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家的。1985年买的,坐塌过三次,每次都是我家师父修。如今主任早退休了,去年人走了,他儿子开车把这把椅子送来,说‘周叔,留着修好摆我书房里’。你看——人没了,椅子还在响。”
我亲眼见过他修那把椅子。他用凿子把旧藤条一根根挑出来,手上的茧子比藤条还硬。老伴在一旁拿砂纸打磨一根新竹片,耳边的收音机放着常州评弹,调到声音很小,也不会盖过藤条穿插时的“唰唰”声。门框上吊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预交等三个月”。那是排队的人名:张姐,两个竹凳;刘师傅,一只锅盖;工大徐老师,两只藤球——他说藤球给孙子踢,自家孩子小学三年级,踢破了鞋子都没哭。
这家店没有招牌灯。晚上七点半关门,门板一块一块拼上去,拼到最后两块的时候,他总会停下来点一根烟,坐着抽完再拼。邻居都知道,他是等胡同口那只三花猫来,猫要是来了,就在他脚边蹲一会儿,他把烟屁股掐灭,猫才走。
第三处:老朱旧书铺,一摞摞能翻到霉味的连环画
再往里走到底,右拐,就是老朱的地方。老朱真名朱建平,63岁,河北人,年轻时在石家庄收废品。1988年他跑运输到常州,路过湖塘时车坏了,修了三天。第四天,他在这条胡同最里头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偏房,专收旧书。一收,收了三十五年。
铺子没有牌匾。门口砌了个水泥台,上面用砖头压着好几摞书。老朱坐在台子后面的马扎上,手里永远拿着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他看到人来也不招呼,就抬一下眼镜,问:“找什么?”你说不清楚的时候,他起身从人字形梯子上抽下一本,准确得吓人。
店里最出名的是连环画。靠东墙一整排木头架子,从上到下全是七八十年代的小人书:《三国演义》六十册全集、《铁道游击队》、《岳飞传》。其中有一套1979年版的《山乡巨变》,封面是贺友直画的。老朱要价三百五,他说——
“这册品相七五成,你看内页没有水渍,就是书脊裂了条缝。我找了四年才凑齐这一套。上一回有人出两百,我不卖。卖了他不懂。”他有个账本,薄薄一本,皮面掉色,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每本书哪年哪月收进来的、花了多少钱。有一页写着:“2003年3月11日,一老太太卖我数学书一捆,内夹车票两张。票面保存好。”那两张车票他从书里抽出来,用透明塑料袋装着,夹在账本倒数第三页。
铺子里的气味很重——纸发霉的味道、樟脑丸的冲味、还有煤炉子上烧水的铁腥气。老朱就在那个炉子上煮面条,放几片菜叶子,也不搁油。吃面的时候他看《常州晚报》,看完垫凳子。
说来也怪,来他这儿买书的都是年轻学生。每到周六下午,有三个男高中生结伴来,不买,就蹲在地上翻。老朱也不赶,他把扫帚立在门边,意思是你们待够了就扫扫地再走。那几个学生还真扫,扫完把垃圾倒进门口的竹簸箕里,蹑手蹑脚地走了。老朱哼哼:“下礼拜再来,我给你们留两本《福尔摩斯》。”
| 地方 | 招牌方式 | 招牌物件 | 价格参考 |
| 刘记豆腐汤 | 无招牌,认墙根铁锅 | 带豁口的菜刀 | 全料七块钱一碗 |
| 周记竹器店 | 门板毛笔字 | 红木柄破竹刀 | 修藤椅二十块起步 |
| 老朱旧书铺 | 无牌匾,认水泥台子 | 1979年版连环画 | 单册两元到三百元不等 |
这三处地方,来的都是熟客。我在湖塘住了一辈子,眼见着胡同口停了车、装了排水管、换了路灯杆,但那盏老式的白炽路灯还留着——就在刘记豆腐汤斜上方,灯罩上糊了一层灰,每天傍晚六点零三分准时亮。有一回我喝汤喝到天黑,站在灯底下等影子,那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我脚边,拿尾巴扫我的鞋带。我蹲下去摸它,它不让,跳回墙头,往老周修竹器的那个方向跑了。
墙角堆着几根旧藤条,是上周周老板扦下来了的新茬子,尖上还带湿气。灯光一照,细藤皮上有白霜一样的东西,像撒了一层薄盐。第二天早上,那几根藤条就会被收到屋檐下面去。门口那只绿搪瓷碗,永远对着巷子口,碗底画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碗缺了个口,水从那缺口漏出一条细线,沿着泥缝,流到一块半埋的砖头上。砖头露出一角油漆写的字,只剩半个“区”字。再过去点,砖头上晾着油条段子,有人用竹签串起来,串了三根,东倒西歪地靠在电线杆水泥台上,像谁随手搭的一顶小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