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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市火车站小巷子|二十年补鞋摊的烟火日常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白银市火车站那条小巷子,这话问得怪。我在那儿支了二十一年补鞋摊,比你在兰州守铺子的年头还长。你上次来是零三年,那时候巷口那棵槐树还没被风刮歪,现在树还在,就是靠着墙根那截树皮磨得发亮——都是等火车的人蹭的。

这条巷子窄,两台三轮车对头就得侧身让。但怪就怪在,越是窄,越是有人要往里钻。卖醪糟的推着玻璃柜车,柜子边上焊了个铁皮喇叭,录好的“醪糟——热乎的——”,嗓子哑哑的,像没睡醒。树底下常年蹲着三个下棋的,水泥地上画了格子,棋子是啤酒瓶盖,红的是“黄河”,绿的是“崂山”。有个穿劳保服的大爷,输急了眼就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帽,说这个顶两瓶盖。

我的摊子呢,从火车出站口往右数第四个路灯底下。

一张榆木案板,四条腿我用铁丝缠了三道。案板底下塞着两把马扎,一把是我坐的,另一把给顾客——不过大多数人都站着,屁股不沾凳子,嘴上说着“快点儿师傅”,眼睛盯着手表。在这条巷子里混久了,我练出一个本事:看鞋底亮不亮,就能猜他是赶几点钟的车。

鞋底那层磨损比表还准。磨得跟纸似的,那是天天走通勤的;后跟斜着下去一块,是跑业务的;前掌有个圆坑,十有八九是骑摩托送货的。有回一个戴黄安全帽的小伙子递过一双胶鞋,底子整个脱了胶,我拿锥子一挑,里面都起霉了。他说师傅你随便缝缝,我就是去火车站送个货,来回三站路。我给他用了加厚头层皮,他问多少钱,我说四块。他愣了半天,从裤兜掏出来一把硬币,一角五角的凑了四块二,说没有两毛零的,就搁在掉鞋匠手边那个铁盒盖里,说下次再来就不给了。

我再没见过他,那两毛钱一直趴在盒盖底下。

冬天最难熬

白银市的冬天不是过日子,是磨日子。火车站那条巷子,一到腊月就成了风口。穿堂风从站台那头灌进来,顺着两排平房的墙根钻,人坐在摊子前,腿脚先僵。我在案板底下塞了一个油漆桶,桶里刨花点着了,不燎火苗,冒烟那种,能暖到膝盖。

那年腊月二十,来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娃娃棉袄的袖子。她说补鞋,从袋子里掏出一双小红靴,靴头破了个口子,露出里头发黄的棉。她问,小孩脚长得快,补了还能穿一冬不?我量了量口子,说这个季节棉料缩了,光补外皮不行,得夹一层毡。她点点头,蹲在槐树根底下看对面下棋的,看完一盘,又看完一盘,走的时候没问价钱,放下一张五块的,抱着袋子小跑着进了候车室。

那年春节过了,我收摊那晚,发现油漆桶底下压着那双小红靴,靴头补好了。鞋里塞着一张纸条,写得歪歪扭扭:师傅,那两毛钱在你盒盖里。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黄安全帽那回事。那个递鞋的家伙,是女人家的小女婿。

火车站的人和老手艺

我平时在摊子边上挂一块三合板,用粉笔写着:“修鞋、粘靴、换拉拉链、剪裤脚”。字是请巷子口修表的老白写的,五毛钱一个字,我请他吃了一碗凉皮,抵了两块。

老白前年不在那儿干了,去了银川帮闺女带孙子。他走那晚把用过的放大镜送我,说留着看鞋线用。我试过一次,糊了——那东西看秒针行,看皮线和棉线,看不出个子丑寅卯。现在那块放大镜在我摊子底下,压着一摞旧鞋底,也算当了镇石。

这巷子里的手艺活分几等:最顶上的是电器修理,其次是裁缝,再度就是我们补鞋的。我从来不跟裁缝争,各吃各的饭。但你往地上扫一眼就明白了:裁缝铺门口每天扔一堆拉链头,我这边是鞋油瓶子。

年份久了,人跟摊子长得像。我右手食指第一节有点歪,是常年握锥子顶出来的;老白是左眼眯着,右眼贴在放大镜上,像一只猫盯洞口。

“一个手艺人说穿了,就是把人家脚边的东西请回来。”

我这句话不是自己编的,是零九年一个退休的铁道兵蹲在摊子边说的。他拿一双解放鞋,让我把鞋底换成胶板。鞋面旧得褪成灰白色,胶板是军绿的,他穿上,跺了跺地,说这就算留着那年修铁路的脚气。

现在那条巷子还那样

上个月我再进那条巷子,醪糟车换成电瓶的了,喇叭还是哑嗓子,只不过后面多了个二维码。下棋的换成两个年轻人,棋罐子是塑料的,棋子还是瓶盖——红“黄河”绿“崂山”。槐树根旁钉了一个告示牌,写了三行字:

  • 摊子范围内禁止吸烟
  • 请勿用推车占座
  • 修鞋摊营业时间:早七点到晚六点半

末了一行是“特殊情况可后延”。我看了半天,嘴角一动,没出声。

那天我在巷子里坐了半个钟头,手里没拿鞋。风从站台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铁轨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那味道里掺着一点沥青,一点煤灰,还有槐树叶末。

远处绿皮火车喘了一声长气,整条巷子像被轻轻抬了一下又放下。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自己的老位置,路灯底下空空的,地面上留着三个凹坑——那是榆木案板的腿,纹丝不动地待了二十一年,现在倒成了坑。

老张,你问到这儿,我说说——那双小红靴我缝好之后,一直搁在摊子的铁盒盖上层,没再等谁来拿。戴黄安全帽的小伙子后来路过一次,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朝我挥了挥手。我朝他点了点头。

那天风大,他帽子系带被吹翻了,翻过去又翻回来,人已经过了槐树,往候车室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