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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江大桥市场小巷子|补鞋摊子钉了二十年的黄昏

“师傅,这跟带子还能接不?”一个穿校服的姑娘蹲下来,拎着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帮脱了线,像张开的鱼嘴。

我抬眼,手里那根锥子没停,正往一只男式皮鞋底沿扎洞。“接是好接,就怕你穿两天又脱。这底子磨得跟纸片似的了。”旁边卖杂粮煎饼的老周插嘴:“你让她换个新的嘛,现在小孩一双鞋百来块,你补一次八块,费那劲。”姑娘摇头:“这双我有感情,初三穿到现在。”我说:“那就补。你坐一下,轮到你得会儿。”

摊子摆在哪

蓬江大桥市场小巷子,在桥东头菜市场底下那条水泥窄道。入口有个卖活鸡的笼子,常年一股谷糠混着鸡屎的味道。往里走十五步,左边墙根下,我的铁皮工具箱一放就是二十来年。顶上拉了块深蓝色塑料布,四角绑着铁丝,遮雨,也挡楼上人家晾衣服滴下来的水。右边挨着老周的煎饼车,再往里是修表的老陈,他的摊子只有一张课桌那么大,玻璃罩子下面全是细碎零件。

早几年这巷子热闹,一天到晚过人。现在人少了,摊子也少了,好在熟客还找得到。巷子里电瓶车穿来穿去,喇叭按得响,我都听习惯了,头都不抬——锥子扎偏了才抬。

“丁师傅,我这双运动鞋的胶底整个开裂了,从中间劈成两半,你给看看还有得救不?”

说这话的是从中山桥那头跑来的快递员小吴,他隔三差五就来,脚上的鞋永远是那双黑色回力。

手上的活和坐下的规矩

我干这个,工具都在这只铁箱里。鞋掌、跟革、线蜡、尼龙线、黄胶、铁脚、锤子、起子、顶针。其实顶针我不戴,戴了拿不住细钉子。具体点讲,补一双脱线的,十分钟,两块钱。换一个鞋跟,十五块,得用车床磨平。上胶加缝线,最费工夫,半小时,收十二块到十五块。贵不贵?前些天有个客人自己从网上买了胶水,蹲在旁边拿牙签往鞋底抹,搞了半天,站起来走了两步,底还是掉。他又坐回来,挠头:“师傅,还是你来吧。”我收了五块,重新刷胶拿线缝了一遍。他说值,我说鞋这个东西,胶是纸,线才是骨头。

在巷子里坐久了,什么人都见过。有一回下暴雨,水漫到台阶上,我蹲在工具箱盖上补一双雨靴的裂缝。外头一个开摩托车的老哥淌水过来,袜子湿透,裤管卷到膝盖,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套着一双布鞋:“师傅!快!我赶着去送货,这鞋后跟裂了,给我钉四颗螺丝钉就行,不用修得多好看。”我说那不当用,走两步螺丝就磨没了。他说来不及了,你就钉。我给他钉了,收两块,他穿着那双带着螺丝钉头的布鞋,一踩油门就走了。后来他又来了,买了一双新的,旧的递给我:“师傅,你帮我把那几颗螺丝钉起出来,我拿回家种花用。”

手艺的账,算不清

二十来年,我就守在这个蓬江大桥市场小巷子里的铁皮箱子边上。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干长了就是日子。巷子里的东西换了又换。早先卖豆花的那个推车早就撤了,卖耗子药的大爷眼睛也不行了。倒是桥底下的江水,还是那个样子,涨潮的时候,江水会漫到桥墩第二道水泥印子那边。我记得有一年台风天,江水漫进了巷口,我那双拖鞋被冲走了一只,剩下一只孤零零在原地打转,我坐在摊子边上看着它漂,笑了半天。

也有人问,你都干二十来年了,怎么不弄个正经店面?我说店面要租金,这巷子虽然破,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凉快。况且,熟客都摸得到。比如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每次路过就丢一把凳子螺丝在我箱子上:“丁师傅,帮我留着,说不准哪天用得上。”攒了一盒子,也没见他来取过。前年他搬走去珠海了,那盒子我还留着。

手边的东西,都有来历

  • 那把小羊角锤,是当初开摊时隔壁修自行车的老刘给的,老刘回老家那天,把工具箱塞给我,说“锤子你留,拆胎棒我带走”。
  • 那卷黑色粗线,是老陈表铺的钟表皮带换下来的剩条,他以为我拿来做鞋绳,其实我拿来当放线的底线,结实得很。
  • 还有一个铁鞋掌模具,是中山那边一个鞋厂倒闭,门卫大爷扛了两蛇皮袋出来,分了我一个,说“留个念想”。

下雨天来人少

这种日子最清闲。早上九点开箱,坐到下午四五点,有时候一单都没有。我就拿块旧布擦擦铁箱上的锈迹,再擦擦那些铁脚。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咚咚咚。老周今天没出摊,听说他女儿从深圳回来,他早上六点就收摊去买排骨了。巷口卖鸡那两口子今天也不在,关着卷帘门,从门缝里挤出一股米酒味。我把修鞋机台面上那团线球又绕了一遍。

下午三点多,雨小了。一个老头穿着凉鞋,拿了个塑料袋过来,里面是一双解放鞋。“后跟磨没了,帮我换一块,要硬点的胶。”我低头量了量,让他把鞋留在这,说明天来拿。他蹲在旁边看着我拿了块新鞋跟,拿起刀子比划了一下,划出个轮廓线。他没走,蹲在原地,掏出一根卷烟点上,看江面。

雨停的时候,他起身走了。临到巷口又折回来。

“师傅,我后天去外地孙女那,怕赶不回来。”

我说好。他又说:“鞋底胶你别用黄的那种,黏是黏,走石子路会滑。用那个棕色硬底的。”我点头,指了指手边那块棕色的橡胶皮:“就剩这个了。”他看了一眼,吸了口烟,把半截烟屁股扔进水坑里:“那你看着办。”走了。

我把那双解放鞋放到工具箱顶上,风从江面吹过来,把棕色的鞋带吹得一晃一晃。我拿起那把羊角锤,在鞋跟边上轻轻敲了两下,试了试,又把锤子放回原处。明天早上再弄吧,现在这光线,眼神有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