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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站街的多|傍晚公交站台前的那些等车人

你问我“东莞站街的多”这话怎么讲?我先反问你一句:你站的是哪个“街”?是东城万达跟前那条车道,还是石龙旧火车站广场前头那条水泥路?我在东莞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后又住了十来年,见的最多的“站街”,不是你想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站在街边等车、等人、等活儿的普通人。

公交站台边的站街,夏天最清楚

下午五点半,阳光斜着打在莞樟路的公交站牌上,铁皮站牌被晒得发烫,靠上去能烫着胳膊。站街的人分成几拨:穿蓝色工服的是电子厂下早班的,手里拎着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和一瓶水;背双肩包、戴耳机的是技校学生,要去东城那边兼职;还有几个阿婆,脚边放着蛇皮袋,里面是刚从菜地摘的空心菜和豆角。

老站台没有遮阳棚,等车的人都往路边的榕树荫底下挪。树根处有块水泥墩子,被人坐得发亮。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蹲在那,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他等的是去大朗的公交,每过来一辆,他就抬头看一眼挡风玻璃前的路牌。不是他要的车,他又低头看报纸。报纸边缘卷起来,露出一角红色广告纸,上面印着“招工:普工,包吃住”。

我跟旁边卖绿豆沙的摊主老陈聊过这事。老陈在这摆摊十二年,他说:“夏天最怕下午这场,人挤人,车来得慢,大家都站麻了。有个姑娘每天在这等三路车,手里拿一塑料袋荔枝,剥一颗,等一会儿,剥一颗,等一会儿。车来了,荔枝还没吃完,她就带着壳上车。”

站街的“街”,也是老街的街

我说的“站街”第二个意思,是老街的街边。振华路那条骑楼老街,骑楼下头常年站着修表的老冯。他一张小木桌,桌上铺一块绿绒布,布上摆着镊子、小螺丝刀、放大镜。他不站,他坐,但顾客站在街边等他修表。

“站街的多”,多的是人,不是别的。修表的、配钥匙的、卖甘蔗汁的、等货拉拉面包车的,都站在街边。有次下午下大雨,骑楼下站了十几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听雨打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了十分钟,他妈妈就在旁边站了十分钟。

老冯桌上有个铁皮饼干盒,装着拆下来的手表零件。他修表不赶时间,一块梅花表要拆半个钟头,零件摆成一小排,用放大镜看了又看。等表的人不急,靠在墙边,手里拿一张旧报纸,从头版看到副刊,再从副刊看到中缝广告。中缝广告那栏写着“搬屋、通渠、修冷气”,底下留了一个手机号,号码后三位的笔迹被水洇开了,但没有人打电话去问。

镇区站街的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我在石龙教书那些年,下班常走红棉路。路边的站街人和市区不同——手里一定拿着东西。拿一个保温杯,杯身掉漆;拿一卷红塑料绳,是刚买的;拿一颗刚摘的黄皮果,在手里捏着等车去石碣。有个环卫工人,扫完一段路,就把扫把往护栏上一靠,站着歇脚。她站的位置靠近一棵木棉树,春天木棉开完,棉絮飘到她肩膀上,她不拍,就那么站着。

拿得最多的是一种蓝布伞,伞骨破了个洞,用白线缝过。伞是挡雨的,也挡太阳。等车的人把伞撑开一半,罩住自己的膝盖,伞面上有一小块补丁,补丁旁边印着“供销社”三个褪色的字。这是旧物,一看出身就知道是八十年代的单位发的。

真正站得久的是货运司机。他们不开公车,开自己的小面包,停在街边等货。车门拉开一半,脚踩在踏板上,手里捏一根牙签,嚼完一头换另一头。有的司机在驾驶座垫一张凉席,等货空隙就歪在席子上眯一会,车窗摇下,风灌进来,吹得副驾驶座上一张货运单子哗哗响。单子上写着地址、件数、电话,字迹潦草,但电话号码都是照着手机屏幕抄的,一个数字都不差。

等车人手里拿的站的位置
电子厂女工塑料袋装饭盒+手机站牌背面荫凉处
修表匠老冯放大镜+镊子骑楼廊下
货运司机牙签+凉席面包车侧门边
买菜阿婆蛇皮袋蔬菜菜市场后门

雨天的站街,另有一套规矩

下暴雨那天傍晚,我躲在一个修鞋摊的遮雨布底下。摊位旁边已经站了三个人,一个穿雨衣的男生,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一个戴草帽的老头。遮雨布是深绿色的,边上有一圈水珠连着往下掉。修鞋师傅不修鞋,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一把钳子,见谁鞋开胶了就免费给夹两下。大家站着看雨,看对面店铺招牌上的灯管一闪一闪。

雨小了,抱小孩的女人先走,她把孩子放进一辆推车里,推车底下挂一个塑料袋,袋里装两个馒头。老头也走,朝天桥的方向去,草帽上还在滴水。男生没走,他脱了雨衣,卷成一团夹在腋下,露出里面一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他站在那又等了十分钟,终于等来一辆出租车,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没人要走,剩下的人都等着雨再停一会儿。

站街这个“站”,真就是实打实的站。没人靠墙蹲,因为墙根有青苔。没人坐花坛沿,因为刚刚雨停,水还没干。大家就站着,双手自然垂着,或者在裤兜里捏着几个硬币,或者在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壳边缘已磨白的手机。

清早的门市部前面也是站

早上六点半,大西路那间“永丰日杂”门市部刚拉开卷帘门,门口已经站着三个人——一个等开门买烟丝的老头,一个送了小孩要回出租屋做饭的阿姨,一个背着工具的维修工。老头站的位置靠左,手里拿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喝剩的茶。阿姨站右边,手搭在门口晾衣服的铁丝上。维修工站在中间,一把螺丝刀别在裤兜,刀柄露在外头一个红头。

门市部里头的货架漆是淡绿色的,木格子里摆着一排排老式搪瓷杯、铝饭盒、搓衣板。老板从柜台后头拿出一捆麻绳,用剪子剪开一截,递给维修工。维修工没接,说自己带了绳子。阿姨买了两包洗衣粉,要的是散装称重的那种,老板用报纸卷成一个桶,倒进去半桶粉白色的洗衣粉,封口的时候压了两下。

老头进店没买烟丝,改买了一盒火柴。出来的时候他站回原位,把火柴装进衬衫口袋,又拿起那瓶茶晃了两下,没喝。看着都闲,其实各有各的事。站完了,就走;走完了,明天还得来站同一个地方。

修鞋师傅收摊前把遮雨布叠好,夹在自行车后座。他锁车的时候,街灯刚好亮了,照在他手边那摊水渍上。我往家走,回头看了一眼,门市部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一层新落的水气在灯下发亮,像没干透的油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