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月泡|老周头泡菜坛子里的社区人情
今儿个腊月二十三,我蹲在小区车棚东墙根儿那排酸菜缸前头,掀开第三口缸的石头盖子。里头的老盐水清亮亮,泡着去年十月下的萝卜和豇豆,掐一片萝卜缨子搁嘴里,脆生,酸得正冲鼻子。这缸“上门月泡”的底子,是上个月初七我给对门老孙家续的。他闺女坐月子,婆婆从乡下带来一麻袋鬼子姜,非说要用老汤泡透了才不伤胃。我那晚戴着棉手套,把姜块码进消过毒的玻璃坛,倒上我从老爷子那儿接过来的陈年盐水,搁暖气边上捂了三天三夜。如今这坛子就在老孙家厨房角落里,他媳妇每天捞两块,切丝拌香油,说是比外面卖的酱菜强百倍。
这门手艺是怎么捡起来的
说起来,我干这回事满打满算七年。退休前在二汽配厂管仓库,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就爱张罗食堂那点咸菜。退休头一年,楼下小卖部老刘头中风住院,他家里那两缸泡菜没人管。我寻思着不能糟践东西,就拎着塑料桶上门,把他家缸里的老盐水连汤带菜分装好,搁我家楼道里继续养着。打那儿起,谁家泡菜坛子起白花、盐头重了、或者新做的豇豆没泡透,都来敲我家门。
这行当听着简单,其实讲究多。光说那坛子水,就有三样宝贝:
- 第一样是老盐水——得是五年以上的底子,里头有活的乳酸菌,闻着酸香不刺鼻。
- 第二样是石头压——必须是河滩上捡的青皮圆石,不能带棱角,不然压不紧实,菜会浮起来发霉。
- 第三样是时令菜——立秋后的萝卜、霜降前的芥菜、开春的头茬蒜薹,各有各的入坛时辰。
上个月上门给三号楼李奶奶泡了一坛子心里美萝卜,她非塞给我两包大前门。我说烟戒了,她就把烟换成她孙子从海南带回来的黄灯笼辣椒酱,说让我蘸饺子吃。你看,这回事讲究的就是个你来我往。
最难办的是那年夏天
要说最棘手的一回,是前年七月。连着下了半个月雨,小区里五户人家的泡菜坛子同时起了白花。那种白花不是普通的霉点,是密密麻麻的细泡泡,顶在盐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米。我挨家挨户跑,发现都是同一个毛病——雨水倒灌进楼道,坛子外头潮气太重,盖沿的水封断了。
我那天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两瓶子高粱酒,后座上绑着五块新买的青石。先到二号楼老赵家,把他家那口紫砂坛里长了白花的盐水全倒掉,用滚水烫了三遍坛子内壁,晾干,再倒进去我从自家缸里匀出来的备用老汤,重新压上石头。老赵心疼那坛子泡了半年的鲜笋,我拍着胸脯说:“笋不怕,只要盐水和石头对了,三天就能把酸味找回来。”
那天下午跑了五家,到了最后一家,天擦黑,我蹲在人家厨房地上,拿筷子头一个一个挑掉浮在面上的白花。那家的儿媳妇在旁边打下手,递毛巾的时候说了句:“周大爷,您这么跑,图啥呢?”我抹了把汗,回了句:
“图啥?图这坛子水活着,图你们家饭桌上有个爽口菜。”
那晚回家,我自己那缸老汤也起了点白沫,我连夜给它换了水封,又添了两勺盐。老伴儿在里屋喊我早点睡,我嘴上应着,手里还在拿纱布滤浮沫。
现在这行当有了新规矩
这两年社区搞网格化,我这事儿也归了队。居委会小刘给我印了张表,上面列着谁家需要续盐水、谁家要重新起坛子、谁家想学这门手艺。我照旧一家一家跑,但多了个本子记日子。上周末,我在社区活动室开了个“泡菜门诊”,来了八个老太太,两个年轻媳妇。我教她们认老汤的成色:清亮亮的泛油光的是好的,发浑发黏的就得换。
她们问我最远跑过多远。我说最远骑到三站地外的新华里,给一个刚搬来的东北小伙子泡了一坛子酸菜,他媳妇是南方人,吃不惯,我就把酸菜切成细丝,用辣椒油和蒜末拌了,让她先试着夹馒头吃。
现在我家阳台上摆着六个大坛子,三个是自家吃的,三个是替邻居们养着的。每口坛子外面贴着胶布,写着名字和日期。今早出门买菜,路过老孙家窗户底下,看见他媳妇正把那坛子鬼子姜搬到窗台上晒太阳。我喊了一嗓子:“别晒太狠,下午挪阴凉地去!”她隔着纱窗冲我摆手,那坛子口上蒙的纱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一圈崭新的红布绳,是我上回系上去的。
我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车筐里放着刚从早市买的二斤新姜,寻思着明天给五号楼那位刚做完手术的老爷子泡一坛子嫩姜芽。他儿子前天来找我,说老爷子嘴里没味儿,就想吃口带酸头的。我应下了,那嫩姜得先用盐杀一宿水,再进老汤,三天后正好赶上周六,他儿子休息能过来取。
风里已经飘着年味儿了,楼道里有人家在炖肉。我掏出钥匙开单元门,门轴有点涩,回头得拿油壶滴两滴。脚边那口给老孙家备着的小坛子,还空着,等着明早的姜芽进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