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水沟站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邻居回信聊起的那条老街
老姐姐:
信收到了。你问野水沟站街那三个地方,我一瞧就乐了——你准是想起九十年代咱们蹲在路边啃甘蔗的光景了。那时候野水沟还不是现在这样,水泥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踩两脚泥。你问的这三个地方,老居民心里都有数,我按老顺序给你摆一摆。
头一个,是沟口那棵歪脖子黄桷树底下的烟摊。烟摊主人叫老赵,左手只有三根指头,据说是年轻时在码头搬货被钢丝绳绞断的。他的摊子不大,一块三合板架在两个汽油桶上,摆着“红梅”“白沙”“阿诗玛”,最贵的是“玉溪”,九块五一包。老赵眼睛毒,谁要买烟,他先打量对方脚上的鞋——穿解放鞋的,递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穿皮鞋的,才从柜子底下摸出“红塔山”。
那棵树到底有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树根把水泥地拱裂了,露出黑乎乎的土,夏天总有蚂蚁排着队往上爬。老赵在树杈上挂了面圆镜子,说是招财,其实方便他瞄着斜对面的公厕——谁在里头蹲久了,他就冲里头喊一嗓子:“老李,你老婆找你!”公厕门口常年湿嗒嗒的,踩着一块接一块的红砖头,砖缝里长满青苔,滑得人踉跄。
第二个地方,是巷子中段那家“刘姐发屋”。门面只有四步宽,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烫发、剪发、吹发”,刘姐的“刘”字年久褪色,成了半截“文”字。墙上贴满港台明星海报,刘德华的眼睛被烟熏得发黄,关之琳的嘴唇缺了一块——那是被撕去贴电价通知单时带掉的。
刘姐本人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总穿一件碎花围裙。她给人剪发时嘴里不停:“你晓得吗,对门卖卤肉的周胖子,昨天被老婆撵出来了,说他给隔壁巷子的裁缝铺送猪头肉,多放了两斤。”剪刀咔咔响,碎头发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来这儿的都是熟客,老板娘自己也是——我跟刘姐做了十年邻居,她收我五块钱剪一个头,顺带给我烫个刘海,不要钱。
“我这店啊,剪的不光是头发,是这条街碎嘴子的集散地。”刘姐常这么说。
她这店面有个规矩,下午三点后不接烫染,因为阳光斜射进来,镜子反光,看不清后脑勺的头发茬。墙角的电风扇是1994年买的,骆驼牌,扇叶转起来咯吱响,吹得墙上的海报边角啪啪打着卷。
第三个地方,得数街尾那家“便民小卖部”门口的长条凳。小卖部是马老板开的,四川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门口那条长凳是杉木板钉的,坐下就吱呀一声,像在叹口气。每天傍晚天黑前,附近的老头老太太就端着搪瓷杯来打散酒,两块钱一杯的苞谷酒,马老板用长柄竹筒从坛子里舀出来,手稳稳的,一滴不洒。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凳子被晒得发烫,有人往凳面上泼水降温,水嗞一声冒了白气。马老板也不恼,转身从冰柜里拿出几根老冰棍,一块钱一根,分给坐着歇脚的人。他说:“凉快凉快。”冰棍纸是蜡黄的,糖水淌到手背上,黏糊糊的,我用舌头一舔,是甜钻进牙缝里的那种味道。
要说这三处为什么出名,倒不是多气派,而是它们恰好卡在三个时间点上。烟摊是早上最热闹的——六点半,上早班的工人来买烟,顺便在树底下蹲着吃油条,油条纸揉成一团,丢进树根的缝隙里。发屋是下午红火——家长里短在这里混着烫发药水的味道发酵,谁家闺女找对象了,谁家儿子又考砸了,在这儿都能听个全。长条凳是晚上八点后才有人——下晚班的、钓鱼回来的、刚从舞厅散场的,都愿意在这儿坐一会儿,就着路灯看飞蛾往灯罩上撞。
有一回,一个穿皮夹克的外地人站在路口问:“野水沟站街什么最有名?”一个光膀子的付师傅正抄着手乘凉,头也不抬地说:“你问的是人,还是地方?地方啊,就那三样——歪脖子树底下,刘姐的剪刀底下,马老板的凳子底下。”
外地人听愣了,后来他提着两瓶啤酒回来,在马老板的凳子上坐到半夜。他姓什么没记住,倒记得他说,自己在重庆跑了八年码头,从没见过这样一条街——没有招牌灯箱,没有吆喝声,但走到哪都有人冲你点头,像老早就认识你一样。
前阵子我路过野水沟,黄桷树还在,只是树皮被小学生刻满了“到此一游”。刘姐发屋改成了快递驿站,刘姐搬去儿子家住,走时把墙角那台骆驼风扇送给我了,说是“你夏天守店出汗多”。风扇转起来还是咯吱响,我听着听着,恍惚间觉得风扇叶一转,就又把那几年的人影转到眼前来。马老板的凳子还放在门口,木头上被屁股磨得光滑发亮,像块上了釉的瓷。
前天下雨,我收凳子回屋时发现凳腿底下压着枚生锈的钥匙扣,塑料壳子磨得快透明了,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明星贴纸——是关之琳的半张脸,另一半天知道掉哪儿去了。
我把它揣进口袋了,改天你回来,拿给你看。
顺颂夏安。
杏芬,草于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