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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埭溪鸡店一条街|沿溪而生,因市而兴的乡镇食肆记忆

问:你常在地方志里翻到“埭溪鸡店一条街”这个说法,它到底指什么?

答:我查过1980年代《吴兴县商业网点登记册》的复印件,上面把埭溪镇红旗路中段、沿市河约三百米长的路段统称为“禽类加工与熟食经营带”,本地人嘴快,就叫“鸡店一条街”。这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也不是菜市场里一个固定的摊位群,而是公社化后期到1990年代初,镇上允许个体户沿街设灶、前店后宰的实况。

街面布局与营生规矩

这条街贴着埭溪市河的东岸走,北起老轮船码头,南到工农桥。街面是青石板加水泥补丁,靠河一侧砌着齐腰高的石栏,栏上每隔十几步就凿出一个凹槽,是专门嵌刀架用的。店面大多是两层木楼,底楼一开间,进深却长,通到河埠头——鸡笼子都沉在船里,要宰的才提上岸。

每天早上四点半,第一声鸡叫不是鸡叫,是王姓师傅用铁皮卷的喇叭筒喊“收毛鸡,论只不论斤”。这一声之后,各家才卸下门板。门板不宽,每块大约二十公分,一共十二块,依次编号,卸下来靠墙码好,傍晚再按号装回。我见过一位老会计复账,他手里捏的纸片是“歇业登记单”,面额一栏写“废羽毛抵”,因为当年的税费允许用副产物冲抵一部分。

街上的灶台都搭在门口右侧,砖砌的,高不过膝盖,锅是生铁宽口锅,直径总有八十公分。烧的柴是桑树枝和废船板,火力急且带一股焦香。整条街的熟食柜台上,都摆同一款粗瓷碟,白底蓝边,边上磕出小豁口,专门放盐炒花生米——不是卖的,是给等着斩鸡的客人磨牙用的。

问:这“店”究竟密集到什么程度,能称得上“一条街”?

答:1991年摸底时,这三百米内有证照的常设门店是十九家,另外还有七八个流动担子,上午卖白斩,下午卖卤爪翅。密度高到什么地步呢?夏天傍晚,河对岸的桑树地里能同时看见十九根烟囱冒白烟,烟不黑,因为烧的是干柴。街上的地面常年泛着油光,石头缝里嵌着细碎的鸡骨渣,保洁员每星期用河沙垫一层,再扫掉,反复操作。

器具、工序与行话

每家店里最值钱的家当是两件:一件是吊汤的紫铜桶,高约一米二,桶身铆接,不用焊接;另一件是案板下的“镇板石”,一块青灰条石,长一米五,宽四十公分,表面已经被刀剁出弧形凹面,凹得最深的约有一指节。老师傅教徒弟,第一个规矩不是下刀,而是辨鸡龄:看脚距、摸胸骨、翻眼皮。

加工工序各店大同小异,但有一道“冷浸”是这条街独有的:宰杀放血后,鸡身要在市河下游的水埠头浸三十分钟,水是活水,流动冲走体表浮沫,之后才进热锅。行话把这叫“过北水”,因为水埠头朝北开。等熟透起锅,趁热抹一层菜籽油,柜台上便亮汪汪地排开一溜。

  • 白斩:凌晨杀,上午九点前售完,配自制酱油碟,碟底放姜末和一小撮白糖。
  • 盐焗:用粗盐埋进铁锅,锅底垫干荷叶,火候靠耳朵听——盐粒沙沙响即是刚断生。
  • 熏鸡:店家在灶膛里埋一把米糠,关严风门,烟从锅盖边沿窜出来,一股呛鼻的焦香能飘到红旗路北口。

问:这条街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人物或逸闻?

答:红旗路14号的梁师傅有个习惯,他每天收摊前,会把当天最后的鸡骨架拆开,分装在油纸包里,放在石栏的第一根柱墩上。也不收钱,谁要谁拿走。镇中学的生物老师来拿过几回,说是拿去给初中生做骨骼标本,后来还回一张手绘的鸡骨骼图标,标了各处骨名。这张图后来被梁师傅压在柜台玻璃板下,一直到1998年店面翻修换玻璃,才取走收起来。

还有一位剃头匠,铺子不在这条街上,在工农桥南侧。他每天中午端一只搪瓷盆来买汤,不要肉,只买煮鸡的那锅清汤。他跟各家约定,底汤五毛一盆,不许加盐。据说他用来给剃刀消毒——热汤泡刀,再在皮带上蹭干。街上的店主都认这个规矩,从不多收他钱。直到他搬走,那把剃刀在汤里泡了十二年。

问:现在这条街的原址上能看见什么?

答:2003年旧城改造,青石板换成仿古砖,河埠头的系船石被挖走,移进了镇文化站的院子。石栏还在,但凹槽被水泥抹平了。我去年秋天去过一趟,在工农桥头数了剩余的门牌号,找到一处贴着“消防安全检查合格”的餐饮店,经营的是麻辣烫。店门口蹲着一只橘猫,颈上系着红绳,绳上挂一小片竹牌,刻的是“十九”二字——大概是从前某家店的门板编号,被人捡了去,给猫当项牌。

向店里老板讨了碗水喝,他指着马路对面的变压器说:“以前这里晚上不拉闸,通宵有灶火,照得水面一跳一跳的,现在是全自动路灯,到点就亮。”

那碗水是自来水烧开的,盛在一次性纸杯里。我端着纸杯站了一会儿,看见河面上浮着两三片白色的薄膜,可能是塑料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顺着水流,慢慢地朝北边漂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