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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市哪里有城中村|城南十里江湾的旧时光切片

老话讲,找芜湖的城中村,得顺着青弋江的支流往南走。从中山桥下来,沿长江南路骑电瓶车约莫十二分钟,过了箱包厂旧址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围墙,右拐进一条叫“湾里巷”的水泥路,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头顶晾衣杆横七竖八搭着蓝白条纹的床单——这就是十里江湾最后的城中村,本地人管它叫“湾里”。周边新起的楼盘叫“江湾壹号”“滨江印”,均价过万,但湾里的房租,单间带独立卫浴,月租还是三百五。

昨天下午三点,我骑车进去转了一圈。巷口第一家是修鞋摊,摊主老周,六十二岁,芜湖人,在这摆摊十四年了。他脚边放着一台上海牌缝纫机,机头漆面磨得发白,皮带换过三次,用的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自行车内胎。

“这地段,说拆说了八年,区长换了三任,去年底贴过一张通告,后来又说规划调整,就又没动静了。”老周手里给一双皮鞋钉掌,锤子落下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响,“你要找芜湖市哪里有城中村?别处我不晓得,湾里起码还能再撑两三年。”

巷子深处的公共水龙头和凉席铺子

往里走三十米,左手的墙根下有一排水泥砌的公共水龙头,四个,编号用红漆写着“1”“2”“3”“4”,漆皮剥落了大半。一个穿灰围裙的嫂子正在洗荸荠,铁盆里装了半盆,都是当天早上从江边菜地挖的。她说,这里住的多是附近工地的瓦工、送外卖的、菜场卖水产的,“晚上十点以后,水龙头要排队”。

水龙头旁边是家凉席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十几卷竹席和一摞草席。店主姓张,四十七岁,无为县人,在这做了九年。他坐在一台脚踏式压席机前,正把一捆灯芯草压进席边。压席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芜湖郊区席厂淘汰下来的,铸铁底座上浇着“1993·芜湖县轻工机械厂”的字样,滚轴上缠着暗红色的棉线。

“去年夏天热,卖出去四百多卷席,草席三十五,竹席六十五。”他停下脚,拿布擦了擦手,“今年端午过后,到现在只卖了不到六十卷。不是说大家不用席了,是住湾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他指了指对面一栋三层红砖楼,二楼三扇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用粉笔写着“整栋出租,电话——”号码被雨淋花了一半。

红砖楼下的简易厨房里,煤气灶上炖着冬瓜

红砖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芜湖第二印刷厂的职工宿舍,楼体东侧外接了一排铁皮棚子,每间两平米,就是住户的厨房。下午四点半,有一间棚子门开着,里面一个中年男人在剁排骨,砧板是半截榆木树干,砍出来的切口布满刀痕。他姓吴,皖北亳州人,在滨江工地上做钢筋工,住湾里九年,老婆在隔壁的超市收银,两个孩子一个在弋江区上初中,一个读小学。

“不搬。这里离工地走路二十五分钟,房租比公租房还便宜一百块。”他剁完排骨,用刀背刮了刮砧板,“最怕下大雨,巷子里积水能没到小腿。去年七月有一次,水漫进棚子,煤气灶都漂起来,我拿砖头垫高了十公分才烧熟那顿饭。”

吴大哥的话刚说完,巷子那头电动车喇叭响了——是个穿黄色工服的年轻人,车上绑着四五个快递箱,蹬着踏板往深处拐,在第二根电线杆下停了车,拿手机对着门牌号拍照。电线杆上贴着两张A4纸,一张是“低价转让:凉席铺带全套设备”,另一张是麻将馆的广告,用记号笔写的,字迹斜着向下,最后一行是“长期营业,北门进”。

傍晚的麻将馆和后街的裁缝店

麻将馆在巷子最深处,原先是印刷厂的食堂,挑高大约四米,梁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写着“就餐请先购票”。现在大厅摆着八张麻将桌,三张开着,玩的多是五十来岁的当地人。靠门那张桌,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坐西边,她打出一张红中,抬头跟对家说:“我家那间铺面,租金一年没涨,就等拆迁办来量面积,他们不来,我也不主动问。”

麻将馆后门出去,是一条平行的窄巷,叫“湾里二巷”。巷尾有一家裁缝铺,玻璃窗上贴着“改裤脚,缝棉被,修拉链”的手写纸。老板娘姓刘,五十二岁,芜湖本地人。她的缝纫机是蝴蝶牌,老式脚踏款,桌边放着一摞布头,最上面一条是的确良的浅蓝碎花。她正在给一条工装裤换拉链,拉链是铜齿的,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货。

“我这套手艺是1987年跟芜湖服装一厂的师傅学的,那会儿厂里三千多号人,现在就剩我这一台机器还在响。”她穿好线,低着头说,“我不算城中村的原住民,我是租的铺面,月租二百八,房东人在上海,房子委托给中介。你要是问哪里还有城中村,你往北走,大砻坊那边还有一片,但那边已经拆了三分之一了。”

从裁缝铺出来,天色暗下来。巷口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水银灯,灯罩里有一层灰黄的垢,照下来的光斑在地上投影出飞虫的影子。老周的修鞋摊收了,地上留着几枚鞋钉和三片磨短的车胎皮。公共水龙头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有个赤膊的年轻人在冲凉水澡,水花溅到水泥地上,溅出一小截彩虹。

我骑车出巷子时,看见电线杆上那张“转让”的A4纸被风吹起一角,纸背面粘着半片梧桐叶,已经干透了,叶脉还是完整的。明天早上,芜湖市哪里有城中村这个问题,可能又会换一种问法——比如“湾里巷的路牌什么时候拆”。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我只记下,麻将馆第三桌那位阿姨的茶杯里,泡的是本地茶厂去年秋做的炒青,茶叶在杯底沉成一片深绿的静。水龙头编号“3”滴下的水滴,大概十五秒钟一滴,落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