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快餐,漂亮的|三块钱辣汤配蛋炒饭的旧时光
老周:
你信上问的那句“淮安快餐,漂亮的”,我对着电风扇想了半天。咱们这儿老居民楼底下,但凡带“快餐”俩字的门脸,十家有八家都叫某某快餐,前面冠的不是老板姓就是地名。你说的“漂亮的”,我怕你指的是去年年底重新刷了招牌的那家——外墙漆成西瓜红,门口挂两串塑料辣椒,比旁边药房的LED灯还扎眼。具体点在花街和人民路交叉口,往南数第三间。原来是个卖五金的小门面,老板姓胡,脖子后头有块铜钱大的烫疤,年轻时在船厂干过。他媳妇倒是个利索人,头发拢得一丝不乱,围裙洗得发白,站在灶台前颠勺的架势,比男人还雄壮。要说这店一开始,也就是早上卖卖稀饭油条,中午炒两个家常菜。真正让它排起队来的,是胡嫂自创的那碗“三块钱辣汤”。
你别笑,就这三块钱,料下得比人家五块的都足。海带丝是前一天晚上泡好的,剪成半寸长;千张切得细,跟火柴棍似的;再撒一把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最后一勺秘制辣油,隔老远就能闻着那糊香糊香的味儿。大家伙儿桥头下棋的老赵头,牙口不行,就爱这口软的。他管胡嫂叫“漂亮的快手”——没有规矩的叫法,但怪是怪,听者心里都明白,说的是手脚麻利,菜做得利落好看。到了春天,卫生局开头来过几回,说这酱油桶不要搁在煤炉边上,台面得铺层不锈钢。胡老板蹲在门口抽烟,露出一脸憨样,倒是胡嫂利索,第二天就叫人焊了个铁皮架子,又把灶台贴了一层白瓷砖。打那以后,店名干脆也让隔壁写对联的老先生换了个红底金字:得月楼快餐。周哥,你猜怎么着?来吃饭的这群熟客,硬是就叫不出新名字,张嘴还是“三个钱儿的快餐”、“漂亮的胡嫂店”。
你说的“漂亮的”,还不光是指人,也不单指那碗辣汤。上个月我外甥从南京回来,死活不吃连锁店,拉着我去了隔壁弄堂里一家阿婆开的店。本来也没觉着多稀罕,就是黄豆猪脚饭,十二块,配菜是一碟腌萝卜皮,一盘碧绿的清炒莴笋,加一碗能照见碗底的公益豆浆。
可是那那天人多,阿婆一个人既要收钱又掌勺,转头碰上城管来街道巡查,说占了一块砖的走道。她赔着笑赶紧把折叠桌搬回屋内,手一抖,酱油瓶翻了,不多不少,全溜进那一大锅红烧牛腩里。我们都愣住了。哪知道阿婆哼哼两声,也不慌,拿把长柄勺把那层浮油撇了匀一遍,推过来就让我外甥儿先尝了一块。那小子讲:“淮安快餐,漂亮的”了!咸鲜甜,酱香钻鼻子,一点都不齁。“以后我念书在外头,天天要点你家外卖你说可好?”阿婆拿围裙擦手,嘴上怪——这下可好。她把店招的太阳晒的那一角拿报纸糊起来。我也到今天没弄明白,店名牌子到底叫什么。
吃快餐的规矩,是蹲出来的
另一桩叫“漂亮的”的事,得推到你走后的第二年,河下桥头那儿来了一对青年夫妻,推着不锈钢餐车,卖咸肉菜饭和骨头汤。老板娘烫一头炸开的小卷毛,袖口挽到胳膊弯,声音赛过广播喇叭:“要辣的站着排队,不辣的先拿号!”
那阵子我在运输公司跑长途,夜里十点回来,穿过路灯光影,就瞧见她丈夫正把剩的半锅菜饭扣进铝盆,溅起的几粒米花落在油布帐篷边沿。他蹲在路灯杆下吃着独食,筷子把饭粒一颗颗捻进嘴里,像个偷藏甜食的小孩。我上去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媳妇嫌他吃太快对胃不好——漂亮的呢,裹个三层布里藏着晾着。
后来我们几个司机就学会了,去那儿吃饭先说一句:“老三样,漂亮点上。”小姑娘即就能明白,饭碗要用那个摔了手柄的青瓷碗,米饭一定装在热锅里磕出来的那个刮花的瓢里,桌上还得撑开那把印着“农业学习”字样的长方伞,能遮四个人。
快餐招牌,赶不上烧煤的炉眼
再后来你嫂子天天叫膝盖疼,医生讲是风吹寒,盐袋敷着要紧。胡嫂听说这事,配了一包烤热的粗盐缝在布袋嘴里送过来。我说这多讲究,连名字都舍不得叫。她一拍手杆子:“街坊老主顾了,你不是叫‘漂亮的老公’啊?你那媳妇小翠,生完孩子第三天上我这端了碗厚粥去,才是真漂亮的呢!”
| >你看看楼下那块新换的美纷快餐霓虹灯 >再看看对门二姨家拆了半扇墙做外卖窗 >往后塑料勺子和包装袋肯定越堆越硬 | 老城这底下的火,锅气还旺实 就是大家嘴头上那个“漂亮的”,有点不愿外传了 |
今早我去得月楼煤炉封皮时看了眼,墙面石灰粉剥了一块,露出底下青砖纹,你再也找不到和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圆圈垫子似的辣汤面料包了。
胡婶锅铲一响,转头冲着灶边催的人喊:“叫嘛叫,放点香油不就又靓又正法子咯!”你要真想吃人家口里那个漂亮的花样,直接行到我墙上多的是青筋的那面,隔壁院里爬山虎垂的那片叶子后头藏着钥匙——砖缝里的就作数,顺道帮我喊一嗓子,看看门口煤炉边上那只橘猫她叫漂亮的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