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房车英语,作者: ,:

厦门松柏公园站街的妹子在哪里|一张旧车票和修了二十年的钟

2016年夏天,我在松柏公园站旁的报亭底下捡到一张被踩烂的公共汽车票。票面只剩一半,盖着“松柏公园站”的蓝色戳子,日期是2004年6月14日。我把票夹进工具箱的塑料夹层里,顺手拧紧了手边那座老式座钟的发条。那天晚上,附近工厂下了夜班的姑娘们照旧经过我的修理摊,有人停下问我:“师傅,这附近能找个落脚的地方吗?”我头也不抬,指了指马路斜对面那栋挂着蓝灯箱的旅社:“单间六十,热水到十一点。”

我在松柏公园站边修了二十二年钟表。摊子就支在公交站台背后,一棵老榕树的树荫底下。铁皮桌子,四个角都磨出了白边,桌上铺一块深灰色绒布,底下垫着几张别的年份的旧报纸。每天早上七点,我从湖滨南路的出租屋骑电动车过来,把马扎放下,烧一壶水,就着水汽擦玻璃表罩。等到第一班公交车到站,车上下来的人里面,总有几张熟面孔——穿厂服的、穿保洁服的、穿修鞋鞋套的,她们绕过站台垃圾桶,到我摊前问一句:“几点了?”我抬抬下巴,指指墙上挂的电子钟:“七点十二分,慢了四分钟,别误事。”

那些在站台边等天亮的人

松柏公园站是个老站,四路车和九路车在这里交汇,早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站台没有遮雨棚,只有一块铁皮站牌,油漆剥落得只看得清“松柏”两个字。夏天台风来的时候,等车的人就躲到我摊位的大阳伞下面,伞骨断过一次,我用铜焊条重新接上,至今还留着那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姑娘们不是每天都来。星期一到星期五下班早的,会在傍晚六点半左右出现在站台对面那家沙县小吃门口。她们大多穿着统一样式的白衬衫或灰裤子,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罐凉茶或者半个切好的西瓜。有年轻的,扎马尾,蹲在马路牙子上刷手机;年纪大些的,喜欢倚着那棵老榕树,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一言不发。她们从不站在站牌正下面,而是离站台有两三米的地方,像在等一辆永远不来的车。

“师傅,您在这儿修表多久了?”“二十一年啦。”“那您知道,厦门松柏公园站街的妹子每天大概几点收工?”“我这儿只有修钟表的点。对面旅社的灯,一般凌晨两点半灭。”

这句话我回答过很多回。问话的有时是小区的保安,有时是代驾司机,有时是凌晨下夜班的女工。她们问得含蓄,我答得也含蓄。松柏公园站这地方,晚上过了十点,路灯昏黄,站台上拉出长长的人影子。偶尔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碾过减速带,哐当哐当响一阵,又被风吹散了。更多的时候,站台边的长条石凳上坐着人,看不清脸,只知道她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往上飘,跟街对面烧烤摊的烟混在一起。

钟表摊上的时间刻度

我摊子上常摆着七八块旧表,每块都用塑料标签拴着,记着取表人的名字和日期。标签上的字用圆珠笔写,遇到下雨就洇开,看不清。去年冬天整理盒子,翻出一块2008年的梅花表,表盖磨花了,底盖上贴着一张胶布,写着“小吴,松柏站站街失物”。那是一月份的一个凌晨,我收摊前发现表搁在摊角,旁边压着一张公交票,票面皱巴巴,上面有沾过雨水和口红印。第二天也没人来领,我把它装进铁盒,锁好。

年份物件来路
2008梅花表站台石凳旁
2012红色雨伞榕树杈上挂了一夜
2015半瓶花露水垃圾桶盖上
2019薄外套站牌底下叠整齐

这些年捡到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搁在工具箱最底层。有人说是失物,有人说是遗弃物。我不太分得清。在松柏公园站待久了,你会发现物件和人一样,都有各自的站点。有的物件等一天就等到主人,有的物件摆上三五年,落满了沙尘,也无人问津。钟表不一样。钟表上的指针指着同一个方向,不管谁来看,永远那么转下去。

今年三月,修完一台老座钟,我弯腰从桌底捡起那半张2004年的车票。票面上“松柏公园站”几个字早被磨得模糊,剩下的半张印着一行小字:“请保留车票,以便查验”。我把票重新夹回塑料夹层,顺手拧了拧那座修了一半的挂钟发条。

电话铃响了。是以前常来摊上买电池的阿姨,她搬去岛外住了三年,忽然想起来问我:厦门松柏公园站街的妹子们现在还有没有在那边等活。我望着远处站台上那个穿蓝色短袖、提塑料桶的年轻女人,她正蹲在树荫下翻看一本缺了封面的杂志,等下一班九路车。我说:站台还是老样子,四路车经过的时候,雨棚上的铁皮会响一声,像是打招呼,又像是道别。

挂钟开始走针,滴答,滴答。那半张车票还躺在工具箱夹层里,边上多了一枚从我表链上掉下来的铜扣,今年才刚脱的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