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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附近女性|城南旧巷修伞铺的徐师娘

老周:

上回你来信问我,这些年钻巷子到底在找什么。我回你说“我找附近女性”,你怕是要笑我老不正经。其实这话没毛病——我找的,是城南三元巷尽头那个修伞的女人,徐师娘。

要搁二十年前,三元巷还叫“伞巷”。青石板路两旁的屋檐下,挂满油纸伞和黑布伞,像一排排睡着了的蝙蝠。徐师娘铺子门口总蹲着一只三花猫,她男人老徐在时,铺子叫“徐记伞作”,她只管穿针引线糊伞面。1997年老徐肺痨走了,她把招牌漆成蓝底白字,还是“徐记伞作”,只是下雨天门口多挂一块纸板,上头写着:“修伞,换骨,补面,两块钱起”

巷口那一嗓子

你说巧不巧,我头回找她,就是替我妈寻一把断骨的油布伞。那伞是1968年我爹当兵前买的,伞面上用墨笔写着“赠爱妻”,字的撇捺都让雨水泡花了。我揣着伞走到三元巷口,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子深处冒出来:

“伞骨得用三年以上的老竹,新竹脆,撑不过两个梅雨季。你手里这把,是六十年的苦竹,断了两根主骨,能接,但得等我把手头这把医院护士的伞修完。”

隔着几户人家的门板,她根本看不见我,倒像对着空气说话。我低头看手里的伞骨,确实泛着暗红的包浆。她说的护士,是巷子东头卫生院的刘桂香,每天中午十二点准点来送饭盒,里头装着加了猪油的咸肉菜饭。

后来我常在铺子里坐着。徐师娘修伞不爱说话,手里的小铜锤敲敲打打,偶尔抬眼看窗外雨丝。她梳一根灰白的辫子盘在脑后,穿藏青布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竹篾刀、锥子、一小罐桐油。墙上挂着一本1993年的挂历,每页都让油渍浸得发亮,她拿它垫着削竹骨。

铺子里的女人们

我找附近女性——其实不是只找徐师娘一个。她那个铺子,是周围几个老街坊女性的消息集散地。

  • 每周三下午,鞋匠铺的哑巴媳妇会来,用铅笔在纸上写“伞顶漏水”,徐师娘就拆开伞帽,换一圈新棉线。
  • 每月十五,收废品的周嫂子搬一捆破伞来换零钱,俩人在门槛上坐着,数完硬币再聊半个钟头床单该多久晒一次。
  • 巷尾的语文老师傅玉兰,下雨天总拿着一把伞柄刻着兰花的绸布伞来,说是她未婚夫留下的遗物,徐师娘每次都只给伞骨上蜡,不收钱。

这些女人进门时都带着各自的雨腥气——医院的消毒水味,废品站的铁锈味,学校的粉笔灰味。徐师娘也不刻意接话,就是手底下不停,偶尔接一句:“你妈的风湿今天没犯吧?”或者“昨儿个那场雨,你这伞骨受潮了,得拿干布擦。”就是这几句碎话,让铺子里总像生着炉子似的,外头再冷,里头都有股热乎气。

一把伞认一个人

有个细节我记了十来年。2003年夏天,一个从外地来打工的姑娘抱着一把伞面划成布条儿的折叠伞,站在门口不敢进。徐师娘抬头说:

“姑娘,伞破成这样,扔了换新的也不亏。”那姑娘捏着衣角说:“这是我妈去世前给我买的,扇面是碎的,可骨架还能使唤。”

徐师娘愣了几秒,从里屋翻出一块靛蓝色的老绸布——是当年老徐留下的一整匹库藏。她比着伞骨一寸一寸裁,锯齿剪子咬过缎面发出闷响。落了三个钟头雨,伞补好了,靛蓝底子上缀着原配的紫铜伞顶,活像戏台上皇帝打的銮驾。姑娘给钱,徐师娘只收了两块。她说:“我找附近女性,找的是每一把伞后头的人,不是买卖。”

后来那姑娘成了常客,逢年过节拎两斤红糖来。前年她带着对象来报喜,徐师娘把那把靛蓝伞擦得锃亮,说:“这不比婚纱照强?”

如今巷子还在,伞少了

现在三元巷改造了一半,青石板换成了水泥砖,挂伞的屋檐拆得只剩下徐师娘这一间。她的墙角落还堆着几十把没人领的破伞,塑料伞骨生了绿色的霉。前几天我去,她正凑着门光给一把红伞缝边,说这是旁边理发店老板娘孙秀英的,等了两周了。

服务项目二十年价格现在价格
换伞骨(竹)三块钱五块钱
补伞面(布)两块钱四块钱
修伞柄搭根烟就行不收钱,递杯茶

她还是老派规矩,伞不修完不喝水。我那天问她还收不收徒弟,她拿锥子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这手艺全在认伞认人,手把手教不出来。”临走时我从窗台上瞄见,她那只三花猫卧在一把还没修的黑布伞下头,尾巴正好搭在伞骨接头处,像守着一段不敢淋湿的时辰。

老周,你要得空,重阳节前后过来,我带你去巷口买个焦屑饼,蹲在门槛上听她讲伞。她房梁上悬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画着两只叫不出名的鸟,吊着重实实的灰。我始终没问那是谁画的——有些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