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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稻河湾修表铺子门口的傍晚

下午四点半,稻河湾菜场西边那条巷子,青石板缝里渗着鱼鳞水。老周蹲在修表铺门口,膝盖上摊着半张《泰州晚报》,手里捏根红梅烟,烟灰弹进脚边的搪瓷缸。巷子窄,对面裁缝店的缝纫机声“嗒嗒”穿过来,和铺子里钟表的“嚓嚓”声搅在一起。

这是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里最普通的下午。一头连着扬桥小学的放学铃,一头通到稻河边的码头旧址。巷子中段有个水龙头,常年滴着水,地上洇出一片青苔,边上搁着两只塑料桶——附近住户拎去浇花用的。再往里走七八米,煤炉子支在墙根,铝锅里的茶叶蛋咕嘟咕嘟冒热气,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见人过来也不吆喝,只抬眼皮:“要辣的还是五香的?”

老周在这儿修了十二年表。铺面只有五步宽,玻璃柜台里铺着墨绿色绒布,摊着十几个表盘:上海牌、宝石花、双狮,还有几块电子表——五十块钱收来,换块电池卖一百二。墙上的木格子分三层,上层放表带,中层搁零件盒,下层堆着几个纸箱子,装的是没人来取的旧表,每只都用牛皮纸包着,写着送修人的名字和日期。不赶集的日子,一天也就修个三四块。老周说,现在戴表的人少了,但隔三差五总有人来,“不是表坏了,是心里有事,想找个地方坐坐”。

前天傍晚下了场急雨,巷子里积水没过鞋帮。五金店的老钱趿着拖鞋趟水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老周,上次你给寻的那根表蒙子还在吧?老头子明天从上海回来,八成要戴他那块老英纳格。”老周从格子第三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表蒙子对着光看了看:“原装的,1962年的货,就这一根,拿去吧。”老钱接了,没走,靠着柜台点根烟:“你说现在的人有意思不?手机上看时间准到秒,偏有人翻箱倒柜找老表。”

老周没接话,侧头听对面修车铺里的评书广播,正好播到《岳飞传》里金兀术兵败朱仙镇。巷子里又进来个人,穿灰夹克,拎个布袋子,在裁缝店门口停下:“张姐,我那件中山装的纽扣配到了不?”裁缝店张姐从缝纫机底下抽出一封信:“人家从丝绸厂展销会上帮你带的,牛角扣,三块钱。不过话说回来,你裁缝那儿都没包边,要不我一道帮你钉上?”灰夹克摆摆手:“自己来,自己来。就爱听那个‘咔嚓’一声。”

这条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早几年更热闹。墙边排着四五张台球桌——两块五一盘,五分钱一局带彩头的不设,赌是赌香烟,赢的拿一支“红梅”,输的掏钱续台费。巷口头那家录像厅,门口黑板用白粉笔写着“今日放映:《英雄本色》+《纵横四海》”,五块钱看一整晚。老周说,那时候修表生意最好的是双狮自动表,一星期能经手二十来块,男人们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来校准时间,边等修表边聊时局。

现在台球桌搬走了,录像厅改成了卖电动车的铺面。但巷子有自己的时辰表:早上七点,几个退休老头提着鸟笼走过,画眉叫声响亮;中午十二点,附近写字楼下来的年轻人来买凉皮,站在摊子前低头刷手机;最旺是傍晚六点到七点,放学的小学生跑过,卷起烤红薯的焦香,然后天擦黑,裁缝店和五金店上了排门板,修表铺留着门口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灯罩蒙着灰,照出的光晕黄黄的,像块化了一半的琥珀。

晚上八点,隔壁棋牌室传出发牌的“噼啪”声,偶尔有人争论“刚才那手要是不打七筒”。老周开始收摊,把柜台里的表盘一只只放回绒布上,格外小心地垫上报纸。最后一块是只梅花表,送来修的人上周一直没来取,电话也打不通,表针停在四点零七分。

老太婆收完茶叶蛋锅子,端了个搪瓷碗过来:“趁热把粥喝掉,青菜切的粗,你牙口好。”老周接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就着咸鸭蛋喝粥。墙脚有几株野苋菜,从砖缝里钻出来,叶片在汽灯下绿得发亮。人行过头顶时,风筝线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十点过,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的,和修表铺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声隔着几米,谁也不赶谁。老周锁门时,发现挂钟又慢了三分——他明天早上要记着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