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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一张褪色车票引出的候车记忆

我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那卷东西时,胶皮手套上还沾着上午修燃气灶的油灰。裹着牛皮纸,捆了圈麻绳,打开来是一叠旧车票。最上面那张洛阳到郑州,硬纸壳,红字,印着1988年4月17日。票角卷曲,中间有一道折痕,像被反复对折又展开过。我十六岁,第一次独自出门,在洛阳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里呆了一整夜。

那年清明刚过,家里让我去郑州学木工。爹说跟老舅学,管吃住,不挨饿。火车凌晨三点到洛阳,转车要等到早上八点。我把铺盖卷往背后一甩,顺着人流出站,眼前黑压压一片全是蹲着坐着的人。广场上没有灯,好几盏路灯坏着,电线杆底下有人打牌,烟头一明一灭。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拽住我胳膊:“小兄弟,住店不住?一晚上五毛,有热水。”我摇头,她又说:“那你往左走,拐进去有条巷子,那有椅子,能坐。”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了两排铁栏杆,穿过一道窄门,进了那条洛阳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

巷子现状与当时

巷子不长,一百来步,能对脸开过去两辆自行车。左手边贴着一排小吃摊,支着帆布棚子;右手边是面墙,墙根底下坐了一溜候车的人。赶上夜班车晚点,地上铺蛇皮袋的、靠墙眯眼的、抱着孩子喂奶的,乱嗡嗡地挤作一团。我找了个墙角蹲下,又累又困,膝盖窝里酸胀得像灌了铅。

天亮以后我才看清全貌。洛阳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是条混着各种气味的街,鸡汤的油腥气、煤炉子的灰味、卖卤肉的老汤味,搅在一块儿。有个老汉支了个铁皮炉子,烘烤芝麻烧饼,一炉出十来个,三毛一个。我腿蹲麻了,爬不起来,坐在地上买了一个,咬一口,烫得嘴皮子起泡,但是真香。侧面还有个修鞋匠,小马扎上坐着,手里捏着锥子,锤子叮叮当当敲。他看我蹲那儿不动,抬手往墙上一指:那边有公共水龙头,洗把脸。

到八点,车站广播响了两遍,我进站上车,把车票塞进棉袄内兜。可那四十年后我才琢磨明白——那张票之所以被我留了这么陈而没扔掉,是因为我后来学的第一件木工活,不是做抽屉,而是给那个修鞋匠收来的破凳子换了两条腿。

修凳子与那一觉

那是1989年正月,我十八,老舅的活不忙,放我三天假。我又坐火车去洛阳,说好了去找那个修鞋匠——他姓周,外号周钉子。可等他在洛阳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出摊,已经是第二下午。等我挤到巷子口,他没认出我来,我提了个小板凳,说我去年在你跟前蹲了一夜,你说我腿大概会麻半天。

他一愣,然后笑了:“哦,就那个拎着铺盖卷的小子。你看你当时腿打颤,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困晕过去。”

我把凳子放下,接了他的工具,拿砂皮推了几道,再把新榫头凿进去,线量准,用白乳胶封住,拿气钉枪补了两排。周钉子站旁边看着,说:“比去年强。现在你能吃这碗饭了。”他递给我一杯茶叶沫子泡的热水,让我坐在摊子边上的马扎上。

“咱这巷子,白天是做生意,夜里是收留人。睡过这儿的人,有的后来又回来卖东西,有的去新疆,有的再没来过。”他说话时拿锥子扎鞋底,头都不抬。

那天我睡在隔壁旅社通铺上,梦里全是烧饼炉子上的芝麻粒,一颗一颗往我嘴里蹦。第二天一早我离开时,没再买票。我坐长途汽车回郑州,把多出来的一块五毛钱放在周钉子摊边上——那是他的凳子钱。他追出来喊了一句,我没回头。

后来又走了几趟

1995年,我自己领人做装修,来回洛阳五六回。每回到火车站,我不免往那条巷子拐一拐。有一年冬天翻修那排小吃摊顶子,把帆布换成了彩钢瓦,修鞋摊那边盖起了门面房。看到周钉子把摊子往巷子深处移了三米。抬头时见墙上一道裂缝灌着冷风,他拿碎布塞住了,补丁鼓着一小块。

有个冬天,我带徒弟从太原接活回来,凌晨下火车,又歇在洛阳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里。这次巷子装了路灯,白得刺眼。没见他出摊,那个位置蹲了三四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拿大编织袋卖山货。我蹲在原来的墙角,点了根烟,站台那边传来落客的汽笛声。

再往后,2008年的时候,我闺女在洛阳读师范,我送她报到,穿过那条巷子去坐公交。她嫌乱,捂着鼻子说:“爸,这个巷子里一股油烟味,你走快点。”我没说话,走到墙根下停了一步,指着一块磨得光滑的坑洼石头——你看这地方,我以前在这儿坐了一整夜。

她不理我,催我快快往前走。我很想告诉她墙角那个用黄粉笔画的记号,是我字第一回写自己的名字。可那笔迹早就被雨水冲没了,石灰皮剥落了几层,墙皮也翻新过了。现在洛阳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改成单行道,有一家卖胡辣汤的挂了“二十四小时”的灯牌,灯光一直亮到早晨,卷帘门关上时咣当一声响,水泥地上那滩水渍倒映着灯,红一块,黄一块。那块我坐过的石头,还在,只是被人用水泥抹平了边角,平平整整的,再没那么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