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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鸡场街和黄金路哪里好玩|老街坊的白日与入夜

老话说,鸡场街的白天归菜贩,黄金路的夜晚归食客。这话有七八分准。我常从自家小铺子溜达出去,沿鸡场街走到头,再拐上黄金路,一条线走完,算是一趟完整的“探街”。你若问我哪里好玩,先别急着问景点,把脚踩到这两条老街上,鼻子闻见酸汤和炸洋芋的油气,耳朵听见过路车溅起的水声,你再回来问我,我就不答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鸡场街的“鸡”是活鸡,真的活。街口那几家笼子叠三层,鸡冠子红得发亮,屁股底下的粪尿味混着谷壳香,隔着十来米就能把人呛个激灵。早年间这里是贵阳城郊的鸡苗集散地,周边花溪、清镇的养殖户赶着天不亮就挑担子来。如今城市扩过来,鸡场街缩成一截三百米长的老巷子,可那股子“活”气还在。早上六点半到九点,路面永远是湿的,冲洗鸡笼的水顺着石缝淌,蹬三轮的菜贩子头也不回地碾过去,溅起的水点子落在旁边蹲着挑莴苣的大姐腿上,她骂一句“遭瘟的”,手上一棵白菜掰得咯嘣脆。

前几日我又走了一趟,碰见卖卤味的王婶。她在这条街摆摊二十二年,案板角缺了一块,说是有一年过年剁猪蹄砍豁的。她见我来,从砂锅里捞出一截卤肥肠,剪成段递过来:“尝尝,今天加了点陈皮。”我嚼着,油脂满腮,她歪着嘴笑:“黄金路那家网红卤味,排队两钟头,料头都没我这个足。你信不信,我这锅老卤,养活了两代人的馋虫。”

她说得对,但我得替黄金路辩一句。从鸡场街中段往南拐,岔路口立着个水泥电杆,贴满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顺着广告指的方向走下去,就是黄金路。这条路以前叫“赶狗坡”,八十年代改的名,图个吉利。如今它最热闹的时辰在下午五点半以后——那两排棚户改造留下来的矮门面房里,各家亮出夜市的招牌:烤脑花、烙锅、冰粉、砂锅粉。热气从油腻的卷帘门底下钻出来,裹着青椒辣椒混合的焦香,一下就把这条两车道宽的老街罩住了。

鸡场街(白天)黄金路(夜晚)
活禽笼边讨价声烤架上油滴滋啦响
菜根泥土味折耳根配蘸水
遛鸟老人歇脚夜班出租车司机吃粉

黄金路中段有家“李记烤面筋”,我盯了它六年。老板小李最初推个铁皮车,在街边烤韭菜,雨天一把伞架在车把上,客人撑着伞蹲路边吃。后来攒了钱,盘下隔壁一间五平米的门脸,装上玻璃柜,柜子里摆二十几种串。我去买的时候,他正拿镊子给一串茄子划口子,见我看他,他伸手一指对面的拐角:“你别光看我,看看那棵树底下。”

他指的是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下蹲着个穿旧工装的师傅,面前一辆改装的二八大杠,车架上焊了个铁皮箱,箱顶晾着十来串豆腐干。师傅姓周,卖烤豆干卖了小十年,一块豆干一块五,外头糊着辣椒酱,焦边卷起来,咬破皮的瞬间弹出一汪汁水。他不吆喝,只靠在树干上翻手机,身边立一块手写硬纸板:“自磨豆子,酸汤点卤。”有人拍照,他头都不抬。

顺着路上的口袋和印子走

走在黄金路上,我得提醒头一回来的熟人,别光看热闹不看路。路面是三年铺的水泥,但长期被夜市的油车和送货的小货车压着,好几处裂了口子,最大的一个缺口活像张嘴叼着一角人字拖。我上次就看见一个小姑娘低头回微信,踩进缺口里崴了脚,疼得直吸凉气。旁边卖鸡蛋灌饼的大姐从锅边摸出一管牙膏递过去——老方法,冻伤的脚用牙膏涂,这姑娘是崴的,大姐也涂,说“凉了就镇住肿”。信不信随你,反正那姑娘坐在塑料凳上涂了十几分钟,再起来,脚踝就真不跳着疼了。

鸡场街的另一头连着一条水泥面,早年间挖电缆沟回填不实,凹下去一溜长条印记。开摩的师傅轻车熟路,车把一歪能绕开,但是外地来的三轮车经常哐当一声栽进去,车斗里的土豆滚一地。街边说闲话的几个老汉起身帮着捡,捡完了也不走,蹲在坎上吃旱烟。其中一个指着我手里的相机笑:“拍啥子用?这条街再修两年,连菜市场都搬走,你拍个影,跟拍遗照一样嘞。”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不恼,我也不好恼。

活禽摊以外的人和物

实际上,鸡场街并不只有活鸡。往里面晃悠五十米,左手边有个废弃的煤棚,墙皮剥落了一半,靠着墙角支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机主是个穿碎花围裙的胖阿姨,别人挑菜,她挑针线。她专给街坊改裤脚、换拉链,缝纫机头上搁一个铁皮罐子,罐子里泡着浓茶,茶垢黑汪汪的。她的生意看天吃饭,落雨的时候鸡场街买菜的人少,她反倒忙——伞骨断了、雨衣裂了,都拿来给她踩两针。

我请她补一件夹克内侧口袋,她翻过来一看,老式车线断了三处,连摇头都没摇,直接上手缝:“你这衣服放了多少年了?线都是干石灰那种粉劲儿。这料子头三年就该补,拖到现在,得拿棉线重新走一遍。”

她的声音闷在口罩里:“便宜料子,针脚密了反而崩布。我只会拿疏针过一遍,不留痕。你要实在讲究,花四十块钱去买新的,别来找我。”末了她补完,把我袖口松的扣子也钉死了,没收钱。

绕着鸡场街走完一圈,腿上沾了不少菜叶和鸡毛。回到我自己铺子门口,隔壁的杨嫂在擦她家的玻璃柜,里头摆着泡好的折耳根和泡椒凤爪。她叫住我:“你要写我们这两条街,得写一处——”她抬手指了指配电房那面灰墙,“看,那是前年画上去的墙画,画的是一笼一笼的鸡苗。有人说画得太土,画鸡多俗气。可是你抬头看房顶,墙角蹲着一只真的大公鸡,是五金店的老黄养的,那画就是照着它起稿画的。老黄天天喂它酒糟,那只公鸡能打鸣到太阳晒屁股.”

我抬头,那只棕红色公鸡正歪着脖子啄墙皮上的石灰,爪子底下踩着一片烂菜叶。它打了一个嗝似的顿了一下,接着便一步跳到旁边的污水沟沿上,正好站在墙画那只鸡的阴影里,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