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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花园五队|种菜卖花四十年,如今守着一片楼

花园五队,你问十个绵阳人,八个得愣一下。剩下那两个,要么是老城关镇上的,要么是当年在五食堂打过饭的。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四年,从二十来岁娶媳妇儿搬进来,到现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这地方名义上是个“队”,早先是种菜的花农队,归生产队管;后来分田到户,又改成自留地种花。再往后,楼起来了,地缩了,可大家嘴里还是“花园五队”,跟叫自己家小名似的。

我是老花农出身。1979年那阵,五队的菜地挨着涪江,一垄一垄的瓢儿白、莴笋,规矩得跟阅兵似的。你掀开草帘子,底下全是刚冒头的花苗——剑兰、栀子、指甲花,那会儿不值钱,可镇上的人都爱来买。一到礼拜天早晨,我爸挑着两筐带泥的鲜花,我提着粪桶跟在后头,从五队走到通安巷去卖。那股子泥土混着花香的味儿,我鼻子到现在还认得。

花的门道与楼的边界

外行人看花看热闹,我们看门道。五队的地,砂壤土,保水又透气。这些年旁边小区打地基,基坑里掏出来的都是黄胶泥,种啥啥蔫。所以后辈们改行当瓦工、当保安、开麻将馆,可还把阳台摆满泥瓦盆,种一茬扔一茬。

1998年搞城市扩建,五队先是把沿街的地皮让出来——卖了,换了三个单元的安置房,我们叫“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你猜怎么着?我们楼顶上现在还留着当年的灌溉渠接口。那个铸铁的阀门口,一到夏天阴雨天就沉潮气,别人以为是墙漏水,住过五队的人明白,底下空心砖里头有暗沟,老灌溉系统就那脾气。施工队拿水泥糊过两回,下晚雨照旧渗,最后算了,让渠自己歇着。

“有水皮子厚,五队的花才扎得稳。”——队里传了四十年的话,没人翻过书,可我在坝上眼瞅着它变换了三个小区的围墙。早年种白兰花的坡地,现在立着那个广告牌,上头写着“江景学区·瞰江”,底下停车场入口离奇地绕个弯,就是为了躲原来那个老泵房的地基。

物件和进来的人

楼下走廊尽头,立着一台2001年买的电动压面机机架,东家老王从花农改用去炸油条。前面的大碾盘还在青石上,上面一道一道刻痕——陈年车轮毂印的。城市改管线的日子里,拖车陷过一回泥,司机老王指着机架笑着说:“这一块比咱硬气。”

再说外面来的人。2021年,对门楼搬来一小姑娘,鹅黄外套小区志愿者,上门来登记“居民偏好设施”什么的。她让我填表,说你这儿该增设“老年健身区”。我领她去楼道后头看了那块空地——扫开塑料袋和碎瓷砖,底下露出一方平整洁白的板面:当年的育苗温床,床脚还有铁撑子。她认真拿了盒子比来比去,“叔叔这儿能放三个小区健身角。”我从兜里摸出把旧修枝剪给她——刀刃还亮得很——“你比我顶真。

要说现在的好,阳光是真的充足。当年盖楼挡住了一片朝南垄沟,北边那块老圃怎么都强求不起花来。有一年强移到旁边的缓坡,植株瞎挂两个果,我们就撤了。老园丁讲究的不跟地势拧巴,跟年轻人写字一样,笔锋怎么顺着纸走,才能落下墨

住手艺的人

五队的老班底住得不远,邻居多是你认得愣不叫外号的主儿。韩三帽子上永远别个铜小铲芯,搁现在叫工具挂件,上了岁数都图个好摸。每次到立秋,他闺女开电三轮回来捎他一车紫泥土,“外公你去山坡种你的桅弹花。”他乜我一眼,意思是要不是你那几分地挪来挪去,我们早歇着了

其实每一栋楼你细数阳台,准能找出几个老花盆,白泥沙浆劣质的豁口用玻璃胶粘着。楼上大姐摆弄她抽得刚开的茉莉,忽然说:“哟五十五年前你娶媳妇,请我们全院伙会穿在你门前的剑兰路上来回道完。那时候,哪有谁会戴个耳机在这儿照像。”

水,藤,与另一场的头回日子根本没法彻底灭掉老根。头回眼见小区清洗化粪池,那班长挖开左手角盖底,见了老苕管子喷泥。他一米一米往前抠出三节长管,管身外膜还厚厚包浆。泵站那个人拿着扳手贴着那段老化管摩挲,问:“得是实心款那阶段抬来的。”我掰着指头,1986的防汛还是1984的沤肥填的?“东西没换”,我说,“水泥地面高出青石好多,管也压这底下跑水。”工具皮带上的老师傅他利落地戳出来一句中文口音英语:“Lucky us,old system hold d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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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7点多,我下了趟单元楼收发间量一摞旧肥料包装样纸,想垫在楼道口别让门口滑,风从阳台门捎来一点枯茄苦得发老豆腐的清香——想过来了,是韩三谁想起老北坎剩的小半梗那栅香藤,还断续裹着紫粉末子上顺风,全怪。

接着他三号门的朋友门口水泥台阶缝里钻出一团绿毛苋裸,都猜怎么来的,反正夜里会膨胀的。

老头收拾松一些那件拉链硬皮冲锋衣,把铁笤帚立回旧搪瓷罐旁边。再有四鼓浪那么宽一声铲子刮水泥沿儿的。

那铁口老气不在吭,只听见窗台顶上压的白兰钵子里窝了一大压夕照水声——再往后捎一小巷口轮到自己说花破破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