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奎文区鸡窝最出名的地方|白浪河畔老票根里的养鸡往事
一张泛黄的饲料票
我手里这张1987年的“潍坊市饲料公司供应票”,面额写着“贰拾市斤”,背面印着红色戳记:奎文区东关街道畜牧站。票边磨得起了毛,中间那道折痕深得像刀刻。这是上个月收废品的老赵从一堆旧书里抖落出来的,他嫌占地方,我拿两包哈德门换了来。
票面下方有一行小字:“凭票至工农路饲料门市提货,限蛋鸡用。”工农路就是现在的四平路,当年路两边全是土坯房,鸡窝比商店还多。老奎文人都知道,要论潍坊奎文区鸡窝最出名的地方,绕不开东关南巷子那一片——从工农路往东拐进去,铁丝网、竹篱笆、水泥板搭的鸡窝一家挨一家,清早公鸡打鸣能连成一片浪头,压过拖拉机的突突声。
南巷子养鸡的黄金十年
1985年到1995年,是南巷子的黄金十年。那时候奎文区还没正式成立,叫潍城区东关街道,但老百姓嘴里已经按新片区的叫法称呼了。街道两侧的住户,几乎家家后院都垒着鸡窝,少则七八只,多则三五十只。我表哥刘二柱就住在南巷子中段,他家那个鸡窝是公认的“样板窝”。
刘二柱是老三届毕业生,回城后没进厂,跟着他爹学了木匠。他打的鸡窝用拆下来的红松房梁做框架,鸡舍分两层:下层铺草木灰吸潮,上层架竹条漏粪,食槽和水槽分开,还装了一扇能抽出来的清粪板。有一回区畜牧站的技术员路过,蹲在窝前看了半天,回去在《潍坊畜牧简报》上写了篇豆腐块文章,题目叫《户养蛋鸡窝舍改造三例》,第一例就是刘二柱家。
那年月走街串巷收鸡蛋的小贩,三轮车后斗里摞着荆条筐,到了南巷子口就扯嗓子喊:“奎文鸡蛋——奎文鸡蛋!”收的蛋个头匀、蛋壳厚,磕开蛋黄能立住一根火柴棍。为什么好?鸡窝讲究。南巷子的鸡窝清粪勤,垫土晒得干,氨气味少,鸡不得呼吸道病,下蛋自然稳当。有个从青岛来的贩子,按斤收不按个收,他专门挑下午三点以后上门,因为那时候鸡刚下完当天的最后一个蛋,窝里的存货全都在筐里。
到了九十年代初,鸡窝从单纯的土窝升级成砖混结构。刘二柱又琢磨出新花样:在鸡窝顶上铺油毡,油毡上再苫一层玉米秸秆,夏天隔热,冬天保温。邻居王婶笑话他:“你是给鸡盖房子还是给你自己盖?”他不吭声,只是把鸡窝门加宽了两指,又装了个用自行车辐条弯成的弹簧合页。这个弹簧门后来成了南巷子的标配,附近几个村的人来看,回去照样做一个。
饲料票背后的交易逻辑
攥着这张饲料票,我想起刘二柱说过的一段话:“鸡这东西,比人实在。你给它的水是干净的,料是足秤的,窝是干爽的,它就天天给你一个蛋。你要是糊弄它,三天就给你颜色看。”他那会儿靠这批蛋鸡,三年供出了两个孩子上中专的学费。
南巷子的鸡窝出名,不只是因为构造,更因为这里的饲料配方。当年饲料公司的标准配比是玉米面六成、豆饼两成、麸皮两成,但南巷子的人家在里头加了一小把鱼粉——白浪河里捞的小杂鱼晒干磨碎,每百斤料添三斤。这个土法子传开了,连郊区的养鸡户都偷偷来打听。“不是南巷子的鱼粉配方,鸡蛋都没那么香。”说这话的是当年在工农路饲料门市站柜台的张师傅,他退休后没事就在巷口下棋,只要有人聊起养鸡,他就来这么一句。
“最热闹的时候,南巷子鸡窝里的存栏数比东关街道的人口还多。”
刘二柱现在不养鸡了,儿子把他接到高新区的楼上住。但他家的老平房还在,后院的鸡窝拆了一半,剩下半截石头墙基,长满了爬墙虎。墙上还钉着当年那块木板,墨迹褪成了浅灰色,依稀能认出:“二柱鸡窝,日产蛋三十枚上下”。
鸡窝边的旧物与活物
我这张饲料票背面除了红戳,还有一个蓝色圆珠笔写的数字:47。可能是当年结账时的序号,也可能是谁随手记的记号。老赵说那堆旧书是从健康街一个拆迁房里收来的,房主是个姓韩的老太太,她老伴以前在南巷子养过十几年鸡。老太太搬家那天,只带走了几个铝盆和这张票,其余全扔下了。
白浪河现在修得漂亮,河边步道从奎文门通到北宫桥,晚上全是遛弯的人。没人再养鸡了,偶尔有年轻人指着岸边一丛荒草问:“那底下是什么?”那是旧时候的鸡窝地基,水泥抹面,嵌着碎瓷片,露出来的一角,棱角被磨得圆滑。下雨天,地基的凹槽里能积一小汪水,麻雀落下来洗澡,扑棱棱溅起几粒亮晶晶的水珠。
刘二柱前阵子回老巷子看过一次,站在那截墙基前抽了半盒烟。临走跟我说:“你要找潍坊奎文区鸡窝最出名的地方,别查地图了,往白浪河边的老城根走,找那棵歪脖子柳树。树下那条土路走到头,有一扇没上锁的铁门,推开门是半截矮墙,墙后头那块空地,风一吹,还能闻见干草和鸡粪混在一起的旧气味。”
他弯腰捡了片掉落的榆树叶,夹进我那张饲料票的折痕里,叶片恰好卡在“蛋鸡用”三个字下面。然后他摆摆手,骑上电动车走了,后座绑着一袋新买的鸡雏饲料——他说他妹妹在城外还有个小院子,养了十来只笨鸡,但窝再没搭过像样的,就是用砖头围了一圈。
那树叶干透之后,碎成了几片褐色的渣,票面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羽毛状的印痕。我把票收进旧铁盒,和几颗没送出去的弹珠放在一块儿,盒盖上刻着四个字:南巷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