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许县按摩飞机一条街|手艺人扎堆的老街巷
我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出租车票,里程显示12.6公里,起点是通许县汽车站,终点写着“按摩飞机一条街”。那是2016年秋天的事了。票面的蓝色油墨已经洇开,但“飞机”两个字还能认出来。当时司机师傅问我:“去那儿干啥?学手艺还是找人?”我说找一位姓周的推拿师傅,他笑了:“周师傅啊,那得往街尾走,过了那排梧桐树就是。”
这条街在通许县城东关,正式路牌叫建设路,但本地人没几个这么叫。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县里几家农机厂改制,一批会修拖拉机、会调发动机的老师傅下了岗。他们没走远,就在自家门口支起摊子,专治腰肌劳损和颈椎病。那会儿县城里流行一句顺口溜:“腰疼腿疼别硬扛,建设路上找老庞。”老庞是第一个把推拿和热敷结合起来的,他用的手法里有个动作叫“打飞机”,就是双手交替快速拍打后背,力道均匀,频率快。旁边看热闹的年轻人觉得这动作像玩具飞机的螺旋桨,随口喊了句“按摩飞机”。一来二去,整条街都被这么叫了。
那几年,这条街上的按摩铺子像雨后春笋。最多的时候,从街头到街尾五百来米,挤了十七家门店。门脸都不大,一张窄床,两把塑料凳,墙上挂着红纸写的价目表:全身推拿三十块,肩颈调理二十五块,足底反射区二十块。没有花哨的招牌,多数就是块木板,用毛笔写上姓氏和“推拿”两个字。周师傅的店在街尾,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个铁皮信箱,里头塞满了旧报纸和药方。
我那次去找他,是为了写一组关于民间手艺人的稿子。周师傅那年五十八岁,右手食指关节比左手粗一圈,那是常年发力按出来的茧。他给我演示“打飞机”的手法时,特意放慢了速度: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沉肩坠肘’,手腕不能僵。拍下去要像雨点砸在瓦上,密而不乱。新手练头三个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过了那劲儿才算入门。”
他说话时烟不离手,但一上手就立刻掐灭烟头,说手上沾了烟味会熏着客人。我注意到他床头挂着个本子,翻开全是手写的记录,某某某,腰椎间盘突出,做了几个疗程,哪天来复诊。那本子比账本还厚,纸上有些字被汗水洇得模糊,他就用圆珠笔描一遍。
这条街真正闹腾起来是2010年以后。县里搞老城区改造,路面翻修成柏油路,路灯换成了仿古样式。年轻人回县城创业,在街边开了两家养生馆,装修亮堂,项目名字也洋气,叫“经络疏通”“筋膜松解”。价格翻了倍,但生意并不比老店好。原因很实在:老手艺人靠的是手指头认穴位,新店的小伙儿靠的是店里那台电子按摩仪。
我采访过一位常来这条街的老顾客,姓李,在县粮食局退休。他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来周师傅店里躺一小时,一边被按一边念叨:
“这机器再好,它不知道我哪天走路多了腿酸,哪天夜里受凉肩膀发紧。周师傅一上手就知道我昨儿没睡好,问我是不是又跟儿媳妇怄气了。你说,这算不算手艺里的‘话疗’?”
老李的话让我想起2013年冬天的一桩小事。那天雪下得紧,街上没什么人。周师傅的店里来了一位外地货车司机,说是从安徽拉货路过,颈椎疼得实在握不住方向盘,看见路边有招牌就拐进来了。周师傅给他按了四十分钟,没收钱,只说:“你车上有暖壶吧?回头用热毛巾敷一敷后脖颈,比啥都管用。”司机走的时候从驾驶室翻出两盒阜阳特产芝麻酥,硬塞在周师傅手里。那两盒酥糖后来一直放在药柜顶上,直到过了年也没拆。
老街的人气起落
2018年春天,因为城市管理需要,街道两侧的临时搭建被清理,不少按摩摊搬进了附近的单元楼里。街面上冷清了一阵,但老顾客都认得门,拐个弯就能找到。周师傅搬进了对面小区的一楼车库,卷帘门上贴了张A4纸,写着“周氏推拿,按旧规矩来”。
如今这条街上还剩下四家店,三家是当年老师傅的徒弟在经营,一家是徒弟的徒弟开的。手法还是老一套,但工具多了几样——泡沫轴、筋膜球、甚至还有一台红外线理疗灯。年轻人爱用这些物件,可上了年纪的顾客还是偏爱纯手工。有回我听见一个老太太对着学徒喊:“你那铁疙瘩别碰我,你把周师傅那手劲儿练出来再说。”
去年深秋我又路过那个街口,歪脖子槐树还在,铁皮信箱锈得更厉害了,锁头换了把新的。周师傅去年走了,他的本子被徒弟收着,说是要誊抄一份留着当教材。我站在树底下抽烟,看见对面新开了一家门面,玻璃窗上贴着“古法推拿,预约上门”的字样。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在里头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闪着短视频的光。
那张出租车票我一直夹在采访本里。有时候翻出来看,会想起周师傅递过来的那杯茶——玻璃杯里泡着几片干山楂,他说这是他自己晒的,去腻。茶汤凉了以后再续热水,味道就淡了,但他从来不换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