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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店小店一条街怎么走|老镇西巷七拐八弯的走法

沈阿姨在塘西街的裁缝铺里剪线头,头也不抬地答我:“你问罗店小妹一条街?往北走到大通桥,别过桥,右手有条窄弄堂,进去先看见酱菜摊子,再往里走就是了。”她剪刀“咔嗒”一声合拢,“第一次去的人十有八九要走岔,弄堂里岔口多,墙上刷着‘此处通新镇’的红漆字,那是骗人的,你要找的是刷白石灰的那面墙。”

那是1997年秋天,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录音机和备用的解放鞋,来宝山罗店打听些老镇歌谣的采风活儿。按沈阿姨的说法,我把自行车锁在桥头的电线杆旁边——那根杆子上贴满“祖传膏药”和“寻人启事”,然后用脚一步步丈量那条名声在外的罗店小妹一条街。头一个岔口就有两堵墙,一堵刷红漆,一堵刷白灰,我拣白灰的走。进去十来步,酱缸的酸味就扑上来了,缸盖的木头缝里嵌着深褐色的酱痂,苍蝇绕着竹篾盖子打转。左拐,过一户养鹩哥的人家,那鸟见生人就叫“来啦来啦”,跟真招呼人似的。再往前,路面从水泥变成青石板,裂缝处爬着车前草,墙根有只搪瓷脸盆扣着白菜。

找的不是街,是一排住家门槛

严格说“罗店小妹一条街”不算街名。老镇住户口中的这条巷,两头不过百来米,两侧大多是两层砖木房,楼下开店、楼上住人。改革开放头几年,镇上的闲散姑娘——大多是从苏北、安徽跟亲戚过来的小囡,没事做,就在自家门口摆张矮桌,放几把葵花子、一叠黄草纸包的云片糕,或支个小煤炉子卖山芋汤。买的人多了,有人干脆打开临街门窗,搬出缝纫机、修表摊、配钥匙的台钳,后来慢慢有了烫头店和卖丝巾的架子。北边镇上的人叫得顺嘴,管这段叫“小妹一条街”,倒不是有正经招牌。

我到的那天下午,整条巷子正好热闹。 头一家是修鞋的老魏,左手虎口全是针眼大小的旧疤,他坐在一个马扎上,面前铁砧子的尖头磨得发亮。见我东张西望,老魏用锥子指了指斜对门:“要听歌你找阿珍,她家卖袖套和线团,也收曲子。”阿珍家的门洞垂着塑料条帘,掀开进去,头顶挂满了各色线团,红红绿绿毛茸茸,像挂了一排熟透的果子。她人三十五六岁,辫子盘在脑后,递给我一个矮凳,让我坐她对面。她脚下的搪瓷盆里泡着几副白袖套,肥皂水浮着细沫。

她拿起一件刚缝好的男式衬衫,领子塌塌的,说:“这条街上,以前没人叫它一条街。只晓得姐妹们在这里做点小生计,补贴买米钱。后来外面来的人叫开了,我们就认了。”

怎么走才稳当

老镇人给我捋了几条口诀,适合第一次来的人:

  • 从大通桥方向出发,认准白灰墙,不认红漆字;
  • 到了养鹩哥的那户,左拐穿过晾着蓝布围裙的竹竿;
  • 走到底再右转,见一棵歪脖子银杏树就对了,树底下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
  • 井沿边上那条南北向的窄弄,才是店铺最密的段落。

我也试过从新镇那边反着走,从弄堂的北口进去,先看到一家卖竹器的,门口竖着几把扫帚,再往里闻到烟叶味,那是老王的烟铺,柜台玻璃下压着大前门和飞马牌的烟壳。老王说,他父亲活着时这里专卖草纸和铁钉。 整个巷子的工种变迁,看门头的漆色就能猜个大概:最底下一层是黑漆木板,中间补过绿漆,最上面新刷的杏黄漆,是各家姑娘自己配的颜色。

那天傍晚,我在阿珍那里录了三段实在的号子。她唱的时候,手里活不停,针线一穿一拉,声音低低的,像从收音机里滤出来的。收工后她留我吃一碗菜饭,饭里拌了猪油渣,咸菜是从酱菜摊子现买的。饭后她说:“你再往东走两家,有个老太卖干艾草,她家二楼的窗户正对着整条街。”我没过去买,但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了看,二楼的玻璃窗擦得很亮,摆着两盆吊兰。

走岔了也未必是坏事

后来我去得勤了,那条街上的熟脸越来越多。有一次陪一个收煤炉的师傅进去,他推着板车,车轮在青石板上咯咯响。路过卖丝巾的小摊时,摊主喂他一块南瓜饼,说:“又走错啦?这是罗店小妹一条街,不是收旧货的路。”师傅咧嘴:“走到哪儿都行,反正有饼吃。”大家笑,那笑声顺着歪脖子银杏树的枝丫往上爬,钻进电视天线的横杆中间。

快入冬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那天下着小雨,青石板泛着暗光,路边蹲着两只芦花鸡,被雨淋得缩着脖子。阿珍的塑料帘子换成棉门帘,掀开时带出一股暖烘烘的樟木味。她说开春后打算把线团铺收一半,腾出地方给女儿写作业。我点头,出门时看见老魏的摊位加了一块挡雨板,板子上用粉笔写着当天修的鞋的件数,数字歪歪扭扭,但划了一道又一道的正字横杠。雨声闷闷地砸在搭棚的油布上,井沿的石板晒不到太阳,青苔颜色深了一截。我把录音机装进布袋里,走出弄堂时,看到那只鹩哥换了毛,见了我又叫:“来啦来啦。”这回我没铁定要找到什么,只是顺着原路走回大通桥,后座上那捆新买的竹篾条被雨水洇出几道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