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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巷小胡同小胡同|退休教师十七年巷口杂记

现在这条巷子

我退休后每天早晨六点半,照旧走到殷巷小胡同小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着等卖豆浆的老周推车过来。老周今年七十三,比我大三岁,他闺女去年不让他干了,他歇了仨月,又偷偷推车出来。他说在家浑身骨头发痒。

现在巷子口立着蓝色铁皮围挡,说要修什么排水管网,挖出来的土堆成小山,雨天泥泞,晴天扬灰。巷子里的住户搬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多是和我一样在这住习惯了的老人。房租从十年前的两百块涨到六百块,墙上的拆迁告示贴了撕,撕了贴,去年起再没人来贴了。

老周把豆浆舀进我保温杯时总说:“老吴,这巷子要是真拆了,你那些东西怎么办?”我说:“东西好办,人难办。”

他不懂我这句的意思。我家里还存着七本手写教案和二十三张奖状,这些物件搬到哪里都能带着。真正丢不掉的,是这条巷子在我身上留下的习惯——比如我总把钥匙别在裤腰右侧,因为从巷子口走到我家院门,恰好走一百四十七步,钥匙晃动的节奏和步幅完全合拍。

回到1987年搬进来那天

那年我三十四岁,调进殷巷中学教初二语文。学校分给我一间平房,在殷巷小胡同小胡同最深处,前后院住了五户人家。前院老孙头修自行车,后院张婶卖针线纽扣,东屋是夫妻俩,男的跑货运,女的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我家西屋,门口正对着共用的水龙头。

当时巷子比现在窄一截,两边墙皮刷的是灰蓝色,雨天渗出水印,像一副画拙劣的地图。巷子不长,从南口走到北口,慢走四分钟,快走两分半。我每天走四趟——上午上班,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傍晚回家。两年里,我闭着眼睛也能数出墙上的砖数:南段一百零六块砖,北段九十三块,中间那截被人用水泥补过十七块。

冬天最麻烦,水龙头冻住,要用开水浇化。各家轮流值日,早上六点前轮流来点火烧水。那几年我的早饭就在胡同口的早点摊解决,油条三分钱一根,豆浆五分钱一碗,不过那是1989年以前的价格,后来物价像蚕吐丝,一点一点长了。

巷子里的声音档案

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个叫阿毛的男孩子,家就住在巷子中段。他在我们班上了三年课,可最清楚的回忆不是课堂问答,而是他站在巷口喊他爸爸吃晚饭的声音——那个调子拖得老长:“爸——吃饭——了——”每次听到,我就知道自己下课该回家了。

这条巷子在声音上是有记忆的。我还编过一套课堂听写材料,用巷子里的各种响动举例:铁皮桶掉在地上的脆响,蜘蛛网被晨风吹破的颤音,雨水顺着瓦槽流下来的节奏。学生都说我讲课比别人多一样“巷子味道”。

住在巷子里的十三年间,我记了六册流水笔记,不算日记,就是每天遇到的小事。昨天读了几页1989年3月18日的记录,上面写着“放学看见老孙在给一个男孩的车胎补漏气,收了他五毛钱,男孩说没带钱,老孙让他先骑走了。”那条笔记旁边我画了个极小的圈,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标记。

2011年退休之后的生活

退休那年,巷子外面的道路拓宽,后巷被拆掉半截,只剩殷巷小胡同小胡同这一条呈L形的拐角通道。拆墙那天我站在现场,砖头掉地上砸出白色灰尘,一股生石灰味呛嗓子。我忽然想起阿毛站在这里喊爸爸吃饭,他那年十三岁,现在应该三十几了,听说在广州做汽修。

家里那些旧教案和作业本,我每年夏天搬出来晒一次。有一年有收旧书的人出了两块钱一本让我卖,我没卖。那人不死心,又加了一块钱,我说:“这些纸有二十七年的粉笔灰,你拿回去也闻不惯。”他大概觉得我老糊涂了,翻个白眼走了。

今年春天,巷子在挖排污管道时挖出一块青色老砖,上面刻着“徐氏”两个字,估计是民国时期的老地基。我拿回家用水冲了冲,砖头缝隙卡着一枚五分钱硬币,黄铜的,磨得发亮。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豆浆端过来时,正好对着硬币照到一缕光。

现在还留下来的人家

住户留在这里的时间说不走的原因
老周(豆浆摊)三十一年街坊都喝惯了他的味道
杨奶奶(出租屋)四十二年院里有她老伴种的香椿树
二十一年教案还没晒完

傍晚时,巷子里的狗现在只剩下一条黄色的土狗,腿有点瘸,每天趴在老孙原来补胎的位置。别人家的狗会去嗅它的尾巴,它半睁开眼睛看看,继续睡了。

刚才我写完这点东西时,弄堂里传来炒葱花的味道,谁家在做晚饭。油烟味顺着墙根钻进来,有点呛,又有点暖。我在想,明天早上那堵铁皮围挡会不会被风刮出响声来——那底下正好盖着旧水管的路口,四十年前,我搬进这条巷子的第一天,就是从那个位置扛着一只行李箱走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