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哪有站衔|老城问路三十年也说不清的四个字
早上八点,张掖路甜醅子店门口,排队的老街坊赵爷拍前面小伙肩膀:“哎,小伙子,麻烦问个事,兰州哪有站衔?”小伙愣住,把手机导航翻过来给他看:“师傅,您查的这是‘栈衔’吧?我给搜的地方是木材厂旧货市场旁边那条巷子。”赵爷摇头,手里提的牛奶鸡蛋醪糟差点洒了:“不是那个‘栈’,是‘站’,车站的‘站’。我要找的是当年运输队那种骡马站衍生的候车走廊,老辈人都叫站衔。”
旁边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铁勺敲着锅沿:“赵爷,您还惦记西固那个老站衔呢?昨儿我进货路过,那排砖柱子早拆了,改成充电桩了。”小伙懵在原地。我端起盖碗茶走过去,三十年了,几乎天天有人为这两个字找路。在兰州方言里,“衔”不是嘴唇边那个“街”的标准音,而是衔接、延伸的意思——用青砖或铁皮沿街搭出一檐半檐的檐廊,让赶车人躲雨、拴牲口、堆货包。站衔,说白了就是车站外延的那排披檐走廊。
头一回听这词,我记得是1994年秋天
那会儿我在七里河桥头蹲着写通稿,焦头烂额的。一位穿油田棉袄的老技师蹲在马路牙子修自行车内胎,他问修车摊的小赵:“兰州哪有站衔?我拉一挂车备件从玉门过来,要找个遮风挡雨的检车口。”小赵头也不抬,用改锥指桥洞下面:“那不去货运东站嘛,一楼檐子底下尽是柴油味儿那儿就是。”
老技师嘟囔着推车走过去,走了两步又折返:“不是装货的站,是客车站那边,就是以前人们坐长途车出发前等着磨鞋、叹茶、望天光的那排木头长椅安置过的地方。”小赵把改锥往裤兜一插,“你说的是兰州饭店后院那趟斜坡跟前那年月的候车夫停歇和胶皮车轴上打黄的木走廊?”俩人一对上细节,就在桥墩影子里这通聊。那走廊,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还在,红砖十二柱,过廊两面通向候车厅。
接着往下说得很慢——廊柱子底部因为常年有人拴缰绳,一半儿墩子角都蹭出殷灰色。水泥面上镶着黄铜铸的专线腰牌,绿油油的四个字刷髯过厚,风雨刮得看不出模样。售票窗口没有玻璃,是个铁蝴蝶页的翻板,底下搁一搪瓷盆,盛沱茶。
等你听见刹车阀放气那一声“呲——缝——”,管廊口那根麻绳拉动的自动门,就会带响一对铁葫芦坠子。那时候满铜城的柴油味聚在那道衔檐底下拧成团油泥。
后来采访河道清淤,无意又把“站衔”钩出来
2006年春天,我在雷坛河口防洪边坡补访旧堤石材来路,碰见七八位当年抬石料的老民工。其中一个蹲在涵管口抽烟的王爷说:“石头都是我们从采石场抢运过来的,路过文化宫圆岛向西走,到那站衔头往南捎。”我忙问,现有哪段立得住?他说,就剩南砖一带三根半截料桩。之前测绘队的年轻人拿三维扫描打过,侧墙碑碴上还能分辨出几条前人用沥青沥青补过灰缝的粗粝印子,那是拿钢板兼砂泵拌泥粗抹补梁带水的成果。又过两个月,城投的人把那片地面划进架空层雨污翻建红线里——旧址地面石子全被罩进垫层。
那种拧巴状态勾了我不安分的心跳——明明记在脑子里二十多年的平地里的一道檐轨,一张开轭绳的人影都糊在金彤彤的尘土里不散了。于是编委们都拿我寻开心:“老涂天天念,兰州哪有站衔,倒不如画一张旧俗存照图谱。”
我说,“我不是画路线图——站衔跟巷子、马路不同,它不是路。是铁路、马路、水洼、三轮厢车之间一块长条罩棚,或者那挂扶手上挂过三个白炽灯绳子的长形候破厅。
| 年代参考 | 主要建材 | 今天踪迹 |
| 1960—1979 | 红砖、黏土瓦、木扶柱 | 少见于城中村背巷五金修理店门口 |
| 1980—1998 | 镀锌波纹板、灰砂浆脚柱 | 多改作小超市雨棚或停牌支柱 |
| 1999年后 | 钢架桁和彩钢夹心 | 分散在各货运枢纽停车隔热坡道下沿 |
曾有勘察队小伙子反问我:“干吗非要长条的落雨天檐叫得这么急?”我拿当时一句老掉经验回他:在公路上,每遮一道檐,就少见一则太阳直直翻开人皮的脸。四十年前跑厂矿拍样片微差冲洗整箱板子时,脚底板就长在地铁平阀和长途客运站的沉坨篷布交界处,指哪一地片落地就指当时头顶那道顶皮——没那道顶皮等夜里值候班的人,淋雨擦完一件散辙又用湿辫子勒闷钢缆屁股。
如果你现身在今上午的西关转盘等56路的人堆里挨个问一嘴
年纪比护栏墩稍新的伙计只会耸肩膀。但他背后不远处,垃圾桶后门那一向斜披的胶栅喷了黑色防溅漆,早先,那正是一截改装过来的小站衔、一头楔在道牙浇体中的承重关节。有调皮小孩写在胶栅里的顽皮派纸片字:“兰州哪有站衔——就在你站站喘气那股回头便檐风中缠着整团旧废线与螺帽石中的门。
今年雨水爆冲地下廊渠,三天两头修管道封闭半边路。上周五下午我处理完物业投诉稿,绕了水路走到老红山大墙后方积水口洼坑,水滴把路边土层冲刷出一道道青灰细水纹,泥土暴露剥落,墙角露出上下搭设起来密集的管线黑缝里锈蚀拉长了原来线衣纹路的旧缚绳茬子,断口挂着两枚不对称铁圈环。同行的区防汛员还说,这墙后来堵上的梁卡孔眼,横截木材早松了力,还按古法换了香椿一箍。
我蹲那儿看了几分钟就走。走着并不酸,心里始终记挂旧日老司机口头的一道命令:“进了站弓身看,只要有衔层便能避齐腰洗叶雨。”到了傍晚,工地机械扬灰尘,晚间红灯映下来黄的一截影子,乍一看好像是廊檐尖收的边缘又探了出来。晚上九点半我叫,停完车走天桥扫码进院子门家,台阶上一层旋跳榕渍。那一块暗夜下藏一条缝边蹭我鞋底。
至我摸出门钥匙落入锁眼的工夫,身侧一楼茶楼簾子卷甩起来,从里透着盏很蒙的防爆酒盆子釉,亮芯里曲出一片半枕砖弧顺痕。再回头那暗光却全盖过去。我毫无统计那样子是一绺一寸砖遗粉或半架竹搭的老枋筋悬骨胶结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