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南门的小巷子在哪|带一张旧地图和半包烟就能找到
问路要问门口修鞋的老头,他拿锥子往南一指:“光华门拆了,巷子在楼后头。”我按他指的方向走,穿过解放东街的早市,在卖羊杂碎的摊子边拐进一条两米宽的土路。这就是南门的小巷子——一条被新楼夹在中间的旧肠子,路东是贴着白瓷砖的旅社,路西是红砖墙的煤房,墙根儿码着蜂窝煤,码了五层,顶上盖块塑料布。
巷口五十米内的旧物
第一户人家的铁门漆成湖蓝色,门上用粉笔写着“修锁配钥”和一个手机号。门半开着,能看见院里晾着一条蓝布棉裤,裤腿里塞了塑料瓶,像是为了撑开裤管。旁边蹲着一只黄猫,后腿有伤,舔一口就抬头看看我。我不敢再走近,往巷子深处走——路面是旧沥青,但被雨水沤出了麻坑,坑里积着发黑的泥汤。
走过第三根电线杆时,墙上挂着块白铁皮牌子,黑字写着:“南关小区7号楼旁公厕,向西30米”。这牌子锈得边角卷起来,字倒是清楚。我看手机地图,显示自己在“南关民族巷”,可路牌上写的却是“农行巷”。问巷口聊天的俩老太太,一个说不叫农行巷,叫小南门巷子,另一个反驳说叫南门巷,反正都对——她们指指西边不远处几棵枝干虬曲的老槐树:“那边过去就是原来的南门城墙,清朝有城门洞子,1970年拆了盖居民楼。”
老太太卷起手中报纸,拍死一只落在裤脚上的蚊子,继续说:“你要找的银川南门的小巷子,其实就是现在这条巷子加上北边连通的三条岔道。早先这里住得全是回民,开牛肉铺子,一天杀两头牛,骨头扔在院墙角,野狗都肥。”
一条岔道,一段灰墙
北边第一条岔道名叫“团结巷”,门牌号从1号排到27号。巷口地面铺的是2005年换的方砖,四边角缺了不少,露出黑土和碎砖块。1号院的门头写了“退休职工王秀英,请勿按铃”。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院内有个水泥台,台面晒着七八个辣椒串和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双布鞋——鞋底千层布纳的,针脚匀实。2号院转角处摆着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车座套着灰色绒布套,摩擦掉色露白,后车架上绑着捆香菜,叶子上挂着水珠。
我走到3号院廊檐下避光,墙根堆着玻璃瓶,口朝上码了两排,里边是打光了粮食的曲酒瓶,东倒西歪。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男人端着脸盆锅走出来,撒手把漂着浮油的水倒进雨水口,发现我看他,便问:“找水表房吗?那在后排。”我说找老院子,他搓了搓手:“这排全是70年代末单位盖的周转平房。早前住的是糖厂工人。那边那间,”他指着东侧窗户焊着钢条的屋子,“原来是巷子里第一家公用电话点,话费收三毛一分钟,现在租给收旧书的人住了。”
他转头喊了句什么,从一个纸盒里取出一串钥匙,拧开一间锁着的杂物房——里面是一堆捆扎整齐的硬纸板和三台旧缝纫机,飞人牌,台面掉了漆。他说:“银川南门的小巷子,最值钱的就是这些没人要的缝纫机,是当年南门缝纫社散伙时留在后院的东西。你摸,铸铁的很沉。”
继续往里走
离开3号院,巷子变窄到只能过一辆跨骑摩托车。两侧墙面爬上一种藤蔓,叶缘泛白,根扎在墙缝的电线盒边上。第四排6号门前放着一个竹制推车,车厢底部有一层黑色油泥,轮子是用轴承钢丝自己焊的。一个黑脸大爷正用毛刷清理推车缝隙里的麻汁酱和辣椒渣,抬头说:“我在这卖凉皮三十年了,原先摊子就支在巷口。90年代城管来管,我就退到屋里卖,只卖给街坊。”
我问他这巷子到底有什么好玩。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磨损的自行车锁钥匙,剥着锁孔里的锈末,指指地面:“看到没有,这砖缝里头掺着紫红碎渣。那是老城墙的夯土掉下来的。早年初一清晨,他们回民用笤帚扫院,把土扫到门外,攒够几百斤就让人拉回到东边城外。可总有扫不净的,一下雨就渗到砖缝里,年年渗,这砖本来没这块颜色。”
他低头看一眼锁,依旧没打开,就顺手把它塞回兜里:“你再往前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户院子长着木香花的,那家房檐底下裱着一面锦旗,是‘劳动模范’还是什么,我不认得字。但院子里有一口手压井,压出来的水现在还能喝,就是得先抽三桶扔了。”
我一咧嘴,脚下踩着凹陷的方砖往前走。
不设标题,只看物件
第六排院子里晾着一排白底蓝边的回族帽,帽顶用浅绿绣线勾了一圈回形纹,短绳系在铁丝上,风一吹磕出轻轻响声。旁边一个小女孩趴着写作业,圆珠笔划到写字板上吱吱响。她见我拎着相机,缩了下脖子:“你不是来拍危房的吧?”我说不是,来找老巷子。她只“哦”了一声,继续写,写完一个字,用橡皮擦几下边缘,头也不抬地说:“再往前数第三个院子,门口有一盆霸王鞭,那个爷爷有老照片,以前南门城墙的黑白照片。你敲门说银川南门的小巷子指南来的,他就给你看。”
我到那扇门时已经是午后一点半。门前的霸王鞭长到比人还高,刺尖很长,像一排铁钉。敲了五下门,没人应。门缝里塞着一张报纸,我弯腰抽出来,是一张旧的《银川晚报》,报头日期1993年6月,某版右下角印着一块模糊的城墙黑白照片,对面是开阔的黄土地和一辆卡车。照片下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南门里侧”,笔迹歪斜。
我正把报纸塞回去,门从里边开了。一个驼背老人凭着一根桃木拐棍,看了看我手上的报纸,又看了看我的脸:“拿进来吧。那是我贴上去挡风的,早开胶了。”他让我坐在一把歪腿的板凳上。屋里光线暗,桌上摆着两只玻璃瓶,瓶里斜插着几根干掉的艾草。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月饼盒,打开,里面没有月饼——只有几十张照片和裁成各种大小的手写纸条。他把最上面那张递给我。照片里是他父亲,二十来岁,站在一段土墙前头,墙面上可见青砖垛口,墙基的石头缝灌着灰浆。照片背面圆珠笔写了“1958年冬,南门头”。
“这墙是明朝夯起来的,1970年拆城墙时我22岁,跟车拉了一个月土。南门城门是里外两层的,里门朝东开,外门朝南开,门洞顶上有一所炮台,民国时候摆了几门土炮,后来拉到金贵镇炼铁了。”
他点燃一支不带过滤嘴的海河烟,烟灰一抖落在裤子上,自己也不拍。他指着照片的一角:“你仔细看,门口石碾子旁边这辆铁辘车是拉水的。以前每天清晨,水车早晨要经过这条巷去南门外池塘灌水。现在巷子尽头那堵围墙的位置,就是池塘的北沿,底下垫了一米多厚的瓦砾,早干了。”
我站起身想去看那堵墙,他叫住我:“你先到墙角提一下那个穿天秤的手压井。压三下再出清水,你出一身汗,又能尝到一口好水。”我走过去,木柄绑着麻绳,绳上结疤,压水时发出干洌的格叽声,出了两股黄汤之后,接着一股凉气冒出来,水口清碧。
一小截碎蓝瓷片浮在缸底水面,顺着水流打转——转了三圈,又慢下来,停在井壁的湿苔上。他没再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