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宏业农牧机械,作者: ,:

150元左右的巷子阎良|一张发票引出的旧巷账本

我在阎良的巷子里翻到一张发票。粉红色,纸质发脆,边缘卷成焦黄色。抬头印着“阎良区百货公司第二门市部”,日期是1987年4月11日。商品栏写的是“塑料底布鞋一双”,金额三元七角。右下角有个潦草的签名,认了半天,像是“周玉兰”。

收下这张发票的老太太姓刘,今年八十一,住在同一条巷子的东头。她看了看发票,说这是她闺女结婚那年买的鞋。“你往巷子里走,见着门口晾蓝布褂子的那家,就是周玉兰现在住的地方。”她指完路,又补一句,“那会儿谁结婚能穿双新塑料底鞋,已经是抬得起头的事。”

顺着巷子往里走,两边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墙根底下码着蜂窝煤,有几块碎成粉,混着黄泥水淌到排水沟里。头顶的电线拧成几股,黑压压地搭在木挑梁上。三三两两的老头儿坐在马扎上下象棋,没人出声,只听见棋子砸在木棋盘上的“叭叭”响。

我掐指一算——按1987年物价,三元七角的布鞋算中等货。当时的猪肉七毛五一斤,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四十八块。那双鞋相当于一天的饭钱。而今天提的150元左右的巷子阎良,是那时候一个工人三个月的伙食费。真涨了,又好像没涨到底。物价翻了几十倍,巷子里的日子还是那么按部就班:天亮炸油条,中午下象棋,傍晚收被褥,夜里锁门。

周玉兰家门开着半扇,我探头望见蓝布褂子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进屋说明来意,她戴上老花镜,把发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字是我签的,”她说,“那双鞋我穿了六年,补了四回底,后来给了二闺女。真是那时候存下的东西。150元左右在现在买不着这质量的布鞋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票据,是1992年的电费单,面额七块二。那一年巷子里刚换上电表,一户一块。当月她家用了二十四度电,包括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和一盏日光灯。这张比发票更说明问题——七块二毛钱,在150元左右的巷子阎良,按当时物价能买三十斤大米。家用开销在旧账本上就这么具体:每一笔都能换算成米面,日子不能欠一分。

账本夹层里的汇款单

周玉兰家里还存着一摞汇款单的存根,从1988年攒到1995年。每一张金额一样:二十元。收款地址填的是“山西临汾刘村公社”。那是她侄子,当年考上中专凑不出路费。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汇二十元。她说那几年一到邮局就觉得屁股发凉,柜台太高,钱递上去,自己还剩不到几顿饭钱。

1993年的某张存根上多了个批注字:“已还。”那一年侄子毕业分到镇农机站,工资六十八元。第一个月就寄了四十元回来。周玉兰拿那四十元买了一只铝锅。那铝锅现在还在,锅底烧得凹凸不平,放在燃气灶上已经显得很奇怪了——那灶是今年新换的。

年份物品价格
1987塑料底布鞋3.7元
1992一个月电费7.2元
1993四十元能买铝锅一口40元
2024150元左右巷子里半个月菜钱

拿这张表细想,150元左右的巷子阎良,不是贵,也不是便宜,是刚好卡在一个“得算着花”的位置上。菜市场里五花肉十四元一斤,买十斤刚好一百四十,剩十块坐公交。巷口的裁缝铺改一条裤边收五块,改三十条裤子的钱才能覆盖一条新裤子的价。数字贴得实在,没有浮报,也没有藏掖。

巷子深处的废弃食堂

走出周玉兰家,往巷尾走到底,是一栋二层苏式小楼,是原来的阎良区供销社食堂。门板上贴着封条,“1985年3月张贴”。窗户全钉着木板,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比铁钉还高。门缝里露出来一只搪瓷碗,白底红边,内里掉了很多瓷。据说食堂停业那天,最后一份菜是红烧豆腐,五分钱一份。

听说以前食堂对面是菜站,供应过冬大白菜。每年十一月中旬,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巷口。一车菜两百斤,分配标准是每户四十斤。垫在菜筐底下的报纸被人捡回去糊墙。有些人舍不得烧菜叶子,用白菜帮子晒干腌酸菜。那年月不存在囤菜一说——交易以角分计,日子从左手紧到右手。

现在巷口的那家杂货店

供销食堂正对面开了家“兴盛日用百货”,老板姓魏,五十来岁。他的收银机里摆着很多五块十块的零钞,很新,和旧发票形成对照。

  • 盐:两块五一袋
  • 鸡蛋:五个上午价七块,下午变六块五
  • 一把挂面:三块八
  • 味极鲜酱油:十一块二

魏老板说:“进了150元左右的巷子阎良,人要买东西,钱也买东西。我的流水每天就那些。一早上卖二十单,每单平均七八块。四邻来买,聊几句,问对方孙子怎样,外面下多少雨。和几十年前供销社门口的光景差不多,只差在硬币掉在木板上和掉在瓷砖上的声音不一样。”

他提到前些天有人用一张伍圆纸币買了包盐,他不收。那人骂骂咧咧走了,但纸币上方已经变黄。后来那人花了四十分钟去银行换新钞,又跑了老远回来买盐。这一趟折返,钱换一张纸,纸面换人面。

那叠存根没写什么大事

傍晚又回到周玉兰家还发票。她还留着1994年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改了给孙女当小外套穿。她说:“那叠汇款单子的存根,全记的是应急的钱,不是花着舒服的钱。现在你们常说150元左右能干什么,我答不上来。我更知道钱在什么时候咬手。但也不是所有账都算得清。今年四月,我那个侄子从临汾来看我,临走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百五。他多高来着——一米八二,进门差点撞门框。我没有推掉。我知道那是他1993年欠我的四十块,被时间和利息滚到一百五的水平。也可能跟那没关系,只是他觉得该这么做。”

她说完,把那叠存根压在铝锅底下。锅底的黑灰粘在最上面的那张存根上,露出一个角,写着“临汾刘村”。

日落以后巷子里有个卖豆腐的骑三轮车经过,车喇叭用录音喊“卤水豆腐——”,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弹。周玉兰的柜子上,那口铝锅还在,锅盖倒扣着,里面放着明天要用的葱。我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刚亮,照见墙根底下一片压扁的硬币——不知道是五分还是一毛,已经嵌进泥里半个世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