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你懂的|转一圈就想通一件事
雨是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停的。我蹲在店门口刷洗那双被客人踩满泥浆的白布鞋,听见头顶传来“咔哒”一声——巷口那架老摩天轮又卡住了。这声音我听了九年,跟对面二楼张太婆咳嗽一样熟。我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对里屋喊:“老周,备两把伞,待会儿准有人来哭。”老周正往货架上摆辣条,头也不回:“第三趟了吧?今儿礼拜六。”
那是2004年,县里新开了一家游乐场,主打项目就是那架只有十二个轿厢的摩天轮。说是摩天轮,其实高不过二十五米,转一圈也就八分钟。但县城人稀奇,尤其那些半大孩子和小情侣。我这小卖部就开在游乐园东门斜对面,芒果树刚好遮住半个招牌。起初嫌弃它挡光,后来全指望这树影底下坐人。
哭的是同一件事
第一对进来的是高中生。女生哭得打嗝,男生杵在冰柜前一动不动。我递了包纸巾过去:“闹掰了?”女生接过纸,闷声说:“他说坐上最高点的时候亲我,结果三分钟就下来了,他不肯再坐一圈。”
我心里门儿清。
摩天轮这东西,转上去的时候劲儿足,大家都憋着劲儿等那个顶。 等真要到了,又怕太大声被人看见。我拧开两瓶冰峰,插好吸管推过去:“你俩不赶时间吧?坐下喝完,等那玩意儿转满第二圈再走。”
那种年纪哪懂什么耐性。但我看了这么多年,那叫“犹豫”,不是不爱,是还没学会怎么接住那个瞬间。后来男生悄悄掏出裤兜里的集邮册,翻到夹着的一张皱巴巴的游乐场门票,日期是半个月前的周六。他塞给女生:“我没扔。”我这眼睛毒得很,哪能看不懂。
俩人走后,老周问我:“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留着票根?”我擦着柜台上的水渍,努努嘴:“你看那边垃圾箱周围——捡票根的小孩儿都收了三四拨了。嘴上说散,手里攥得比命都紧。摩天轮你懂的,半小时前还盼着上去呢,可不能下来就反悔。”
也得有人吃夜宵
摩天轮带火的不光是门票。傍晚六点半以后,游乐园散场,门口那些炸串摊子才刚开始支煤炉。我这儿卖得最好的,永远是两块钱的烤肠和一块五的珍珠奶茶,塑料杯,封口膜上印着喜羊羊。常有环卫工大姐靠在冰箱边上,就着塑料小凳吃一碗五块钱的麻辣烫。
有一回,开摩天轮的小孙师傅下了班,到我这里换零钱,顺口抱怨:“说那玩意儿有故障,今晚不开灯。”
“你猜游客多不多?”我问他。
他摇摇头。我说:“多得很,全都排队坐摸黑的那趟。情侣多。”
小孙愣了愣:“图啥?”
我笑了:“灯一亮,全世界都看得见她脸红。摸黑的,那是把话晾给自己的。第二天起来好当没事发生。摩天轮你懂的,黑着转反而是干正事的。”
他琢磨了半根烟的时间,突然把帽子一摘:“明天我倒班,我也带对象去坐一回黑的。”
高不过电线杆
有人说坐那玩意儿能从高处看县城全景。我实话说,二十五米能看见什么?几栋四层楼、两条街、卖糖葫芦的老赵推车远远一个红点。可偏有人愿意为了那红点哭一场,笑一场,交换耳环或者扣子。
| 白天场次 | 大太阳,轿厢里晒得像蒸笼,坚持到顶的姑娘头发全塌脸上的 |
| 傍晚场次 | 晚霞正好,能看到幼儿园拉秧歌,最贵,排队最长 |
| 夜场 | 照明灯只亮一半,光随轮子摇摇晃晃,有人在里面抽泣之外的声音 |
老周说我不像开小卖部的,像坐侦察的。我不反驳。我盯着进货价和出厂日期,也盯着轿厢门开关的迟疑。有些人是同时走进来的,下来的时候突然隔开半尺;有些人在底下吵得掀桌子,下来的时候却搂着肩膀,像浇了雨的泥墙。
那天夜里快收摊,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女人来买最便宜的透明打火机。她攥着钱不松手,忽然低声说:“老板,那架子老停半空,是不是里面的人在等别人先走?”
我没接钱,只给她灌了杯免费的热水。“等也得有个头。”我说,“半夜停了电,轿厢悬着,里面的人迟早得自己掰开门往下走。那还好,地上是草坪。”
她拿着打火机走了。我远远望那架摩天轮,黑黢黢的,像个巨大的老式钟摆,慢悠悠摇向游乐园后门的围墙。围墙那边住着几户人家,窗户里亮着白炽灯,有一户的一盏灭了,略隔一阵又亮了。
后来我再没看见那个女人。但隔周星期六,我在地上捡到一枚没烧完的纸烟,烟身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笔画被压得只剩轮廓。老周凑过来:“写的啥?”我把烟纸展开又揉皱,丢进泔水桶。
“你说怪不怪,”老周蹲在水桶边,听我转述地上的字,“人走的下楼梯是水泥浇筑的,轮子转上去是铁皮包的 — 最后落的窝,不都是一个圈。”
夜深了。摩天轮侧边的检修灯“啪”地亮了,又自动跳灭。地上那道灯影,刚好落在我店门口自行车车筐里,里面躺着一张皱巴巴的园票,日期是昨天。我伸手想捡,一阵穿堂风过来,把它带到了芒果树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