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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宁琅西二组小胡同|一截旧墙根下的菜市与凉茶铺

“你讲的那条巷子,是不是挨着二组公厕的?”老梁把电动车脚架一踢,蹲在路牙子上剥粽子叶,“前两年还有人拍过照,墙根下摆一排米酒坛。”

“公厕早拆了,现在是快递站。”水果摊的阿姨从遮阳伞底下探出头,“你讲南宁琅西二组小胡同?那要从菜市后门穿过去,走到头有家凉茶铺,招牌都褪成白的了。”她的手指沾着荔枝糖水,朝巷口方向点了点。

“卖凉茶的阿婆不在了,她儿子接着熬,还是那个铁锅,锅沿缺了个口,拿铁丝箍着。”

——老梁剥完粽子,把粽叶叠成一小方块塞回裤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南宁琅西二组小胡同入口其实很窄,两边墙皮剥落露出红砖,墙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琅西村二组6-1旁支巷”。不知谁在门牌底下粘了个塑料挂钩,挂着一袋蒜头和两把干艾草。

胡同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左边是栋五层的自建房,一楼门窗紧闭,窗台上一只搪瓷脸盆盛着半盆雨水,水面上浮着片黄叶。右边是一排铁皮搭的临时铺面,卷帘门只开了两扇,一间卖土制烧卤,案板上横着一截叉烧,上面插着张白纸条“22元/斤”;另一间是裁缝铺,缝纫机旁堆着十几条牛仔裤,修拉链的价目用红漆写在纸箱皮上:换拉链5元,改裤脚3元

往里再走二十步,空气里飘出一股罗汉果和甘草混着煮的味道。凉茶铺到了,招牌确实褪色,只隐约看得出“韦氏凉茶”四个字。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气,锅沿确有一道缺口,用两圈细铁丝扎紧。锅里是黑褐色的癍痧凉茶,旁边塑料桶上贴着价格:小杯3元,大杯5元,装进保温瓶另加1元

现在守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洗花的蓝色T恤,正低头用手机看棋谱。他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问:“喝甜的苦的?”

我说来杯苦的。他从消毒柜里抽出一个白色陶瓷杯,用长柄勺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勺,手腕轻轻一转,把浮在表面的药材渣又撇回锅里。这个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练出来的,像是数十年重复下来长在身上的。

这间铺子内部就七八平米,靠墙摆着两张旧木沙发,皮面裂开露出海绵,扶手磨得发亮。茶几上放着一摞旧报纸,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2019年。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汤药济世”,落款是“琅西二组村委赠”。下面用透明胶带又贴了一张小学生作文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我爷爷以前住在这条胡同里,他说70年代这里还是水田边,有人种芋头。”铅笔字被水渍洇过,模糊了一片。

坐在店门口的老头端着一杯凉茶,见我看那张纸,主动搭话:“你趁天没黑往里走,还能看见老墙的一段水泥面,上面有划拉出的棋格子。”他说以前傍晚,住在南宁琅西二组小胡同里的男人们收工回来,就在店里喝一杯茶,蹲在门口地上用粉笔画五子棋格,棋子是捡来的啤酒瓶盖。

“那是哪一年的事?”我问。

“九几年吧。”老头指了指门口地砖,那些砖缝里嵌着碎瓷片,“现在没人蹲了,都坐屋里刷手机。”

我按他说的继续往里走。路面从水泥变成磨得光滑的青砖,有些砖块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声。胡同顶上有几根电线交织,挂着两三件晾的旧衣服,滴下的水落在铁丝上,溅起细小的水珠。靠近一栋旧瓦房的墙角,果然看见一小片灰浆面,用手蹭掉浮灰,露出用铁钉划出的二十几道线条,格子里还残留着半个粉笔写的“丙”字。

房子木门虚掩着,门板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门楣上方的横梁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的字是喷漆喷的:“此屋出租。单房带卫生间600一月。步梯三楼。”下面一个电话号码被涂掉了,又用蓝笔写了新的,数字粗细不一。

门缝里露出一卷塑料地垫,边上放着一双儿童凉鞋,粉红色,鞋面的假蝴蝶结已经掉了,只剩一个带孔的圆贴痕。我移开目光,继续看墙上。砖缝里长出一棵细细的苦楝树苗,大约和我的手指一样高。

往外的巷口传来阿姨的喊声:“有人要酸嘢吗?芒果三块钱一斤!”接着是老梁按电动车喇叭的“嘀”一声。我转身往回走,经过凉茶铺的时候,那男人忽然抬头补了一句:“那杯苦的你没喝完,我给你留着,加了两颗话梅,明晚回来还能喝。”

我愣了下,说好。他低头继续看棋谱,从兜里掏出一颗冰糖丢进自己杯里,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