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 海选EPXCC|冷雨夜的初筛棚
雨点砸在关上蔬菜批发市场铁皮棚顶,声音像撒了一把钢珠。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九号晚上九点,我站在2号门旁边的临时登记处,手里攥着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棚子里拉了一根电线,六十瓦的白炽灯泡被风吹得晃,把地上那摊泥水照得发亮。
那晚是昆明 海选EPXCC的初筛夜,说是海选,其实就是街道办事处、区商务局和几个冷链物流企业临时搭的台子,要挑一批能跑产地直采的采购员和品控员。EPXCC这四个字母印在登记台的蓝桌布上,边角已经磨起了毛,报名表压着一块砖头,风一掀就哗啦啦响。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姓周,声音沙哑,说是从早上八点喊到现在。她看见我胸前挂着记者证,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凳子。
“抽不抽?”我递过去烟。
她摆摆手,指着桌上一个搪瓷缸子:“菊花茶,凉了,喝不喝随你。”
棚外头雨越下越大,排水沟的水漫过脚背。一个穿军绿色雨衣的老倌从人群里挤进来,雨衣帽檐往下滴水,他怀里抱着个泡沫箱,箱盖掀开一条缝。
“这是今早刚从呈贡地里拔的瓢菜,霜打了三道,甜得很。”
周姑娘探过头看了一眼,拿手电筒照了照菜根:“泥还没甩干净呢。”
老倌叫刘德胜,在洛龙湖那块包了四十亩地,种了八年菜。他是来报名的,但带菜来的动作比表先到一步。棚子里的人都围过来,有人用手掐菜梗,有人说这个霜霉病吃得有点狠,刘德胜把脸一沉:“你们不懂就不要乱讲。”
人群里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伙子,拿把水果刀剖开一棵瓢菜芯子,凑到灯下看了十秒钟,抬头说:“这个没问题,黑斑是土里的铁锈,不影响。”他叫陈晓冬,刚从一家生鲜电商辞职,在昆明 海选EPXCC的报名表上填了“产地品控”一栏。
海选的规则很简单:每人给三张照片,一张是种植基地的田间地头,一张是冷库码放整齐的货堆,一张是带有GPS定位的车厢温度记录仪屏幕。陈晓冬那张田头照片拍的是晋宁的葱田,葱叶上有晨露,背景里一个戴草帽的妇女正弯腰拔草。
“这一片葱,从种下去到收,打了三次药,全在底肥里,叶面没用过。”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棚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放着的花灯调子咿咿呀呀。
周姑娘的笔悬在表格上方:“你怎么证明?”
陈晓冬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袋,抖出一截用过的防虫黄板,上面粘满了蚜虫。“黄板的黄胶,农资店卖十二块一卷,这个用到第三轮,还剩四分之一。要是叶面打药,蚜虫不会缠这么多。”
老刘凑过来看了半天,拍了一下大腿:“这小伙子是懂行的。”
那晚上报名的有四十七个人,初筛过后留下十二个。走的时候我听见老刘在棚外边打电话,喊着跟媳妇说:“昆明 海选EPXCC这个事是真干实干的,不是走个过场。”
雨在半夜停了。我离开市场时,环卫工人正拿扫帚把棚边的烂菜叶和泥水归拢成堆。扔掉的报名表被湿泥糊住,纸上还能辨出“海选EPXCC”几个蓝字。白炽灯拉灭那一刻,铁皮棚重新被夜色吞进去,只剩下2号门上那个“关上”的搪瓷牌子挂着,漆皮掉了半截。
走回新闻路宿舍的出租屋里,我写稿写到凌晨。笔记本上记着一串电话号码,一个卖农药化肥的老板留的,说他手里有近十个蔬菜基地的人脉,想着替不识字的农户报个名。
电话我没打。但那个号码在采访本第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备用。
三个多月后,我又路过关上蔬菜批发市场。铁皮棚拆了两跨,用蓝色彩钢瓦搭了个新的信息栏,上头贴着“滇菜入沪直供基地”的名单——五个名字里,有陈晓冬,也有刘德胜。别人问他那晚海选的事,刘德胜只说一句:“那场雨下的,跟老天爷给俺们洗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