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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凤品茶|梧桐区骑楼下那杯过午凉茶

下午三点过一刻,我拐进梧桐区那条窄巷。巷口卖水产的老板娘正低头刮鱼鳞,铁皮盆里的水溅到胶鞋上。我问她巷子里那间老茶室还开着没有,她头也不抬,拿刮刀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再走三十步,看见水泥台阶上摆着两盆茉莉花的就是。”

其实不用问。这间茶室开了十七年,门面只有半扇骑楼宽,平时不挂招牌,三合板门帘掀到一半,露出里面两排竹躺椅。我掀帘进去时,梁上那台老吊扇正嘎吱嘎吱转,把墙根那桶干茶叶的香气搅得满屋都是。

今天这趟不是喝茶,是做一期关于“楼凤品茶”的街坊记录。楼凤是住在这片骑楼二层的几位阿婆,品茶是她们的习惯。当年这儿是制衣厂宿舍,退休女工住惯了,谁也没搬走。头几年社区给装了对讲门铃,可阿婆们嫌响,全拆了,改成在楼道口放一只搪瓷盆,盆底压一张纸条,写着“午睡中,敲门轻点”。

我拣靠窗那把椅子坐下。窗外晾着几件蓝布衫,竿子一头搭在木窗棂上,另一头伸到隔壁楼顶。穿蓝布衫的是陈阿婆,七十四岁,从前管厂里布料库房。她听见动静,从二楼探头问:“带茶叶没有?我这儿的毛尖上礼拜就喝完了。”我从袋子里摸出半包炒青递上去,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包金边的牙。

二楼门厅那壶老茶

木楼梯窄,踩上去咯吱响。陈阿婆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熟普的味道。她这里不讲究茶具,一只带盖的白瓷杯,泡得浓了就往里兑凉开水。墙上钉着排挂钩,挂着她近十年攒下的旧茶票,票面印着各地茶厂的名字——勐海、临沧、凤庆。她指着其中一张说:

“这张是2006年我去昆明探闺女,在茶叶市场花了十二块买的。那会儿买茶不看牌子,看老板是不是熟人。”

我掏出本子记。陈阿婆又往杯里续水,动作熟得很,手腕一抬,水柱砸在杯壁上,声音发闷。她讲起当年厂里三班倒,下夜班的人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那阵子没人讲究品,就为了提神。制衣厂的缝纫机白天响,晚上也响,茶缸子里泡出来的都是机杼味儿。

隔壁住着吴阿婆,关了三十八年缝纫机,右手中指关节粗一节。她年轻时管烫台,熨斗底下烫坏了三条真丝裙子,被罚过半个月奖金。她泡茶的手势跟旁人不同,先倒半杯温水晃一晃,再把茶叶搁进去闷。她说这叫“洗茶”,其实根本没洗干净,就是让叶子先醒一醒,跟人午睡醒了要坐一会儿一个道理。

茶叶罐子里的工夫

门厅方桌上码着六只圆铁罐,盖子上贴着胶布,胶布写年份。最早一罐是1998年装的白茶,底下那层已经结块,陈阿婆舍不得扔,说那是“楼凤品茶”的根。每年入梅前,她就把罐子搬到阳台上晾一个钟头,翻个面再搬回来。十五年了,铁罐边沿磨掉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 罐①:白牡丹,2004年存,已喝掉大半,剩个底子留作茶引
  • 罐②:老寿眉,拆成散片,每天抓一把熬着喝
  • 罐③:铁观音,留到每年中秋才开盖,配月饼解腻

吴阿婆指着罐③讲了一件旧事:2011年中秋,楼上住的一位小姐妹送了她一盒月饼,里头藏了一小包铁观音。那年那姑娘刚搬来,在巷口卖早点,手艺好,每天早上炸油条排队。后来她结婚了,迁去了城东,再没回来。铁观音喝完那回,罐子一直没洗,吴阿婆说留个味。

屋角一台老式收音机开着,播戏曲频道,正唱到《牡丹亭》某一段,声音轱辘轱辘的,像隔着一层棉被。我问阿婆们平时在这儿坐一下午,就听收音机?陈阿婆摆摆手:“你以为是干坐着?沏茶、续水、递杯子,哪一样不要收神。你看我手上这茶垢,一层压一层,也是工夫。”她说得平静,没有半点煽情。

骑楼过道里的晾晒绳子

快五点,太阳斜进来,把门厅照成暖黄色。吴阿婆起身收晾在栏杆上的茶叶渣,那些湿渣摊在竹簸箕里,等晒干后包进纱布袋,塞衣柜驱潮气。她收渣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捡,像捡豆子。

楼下的水产店开始泼水冲洗地面,哗啦哗啦,水带着鱼腥气漫到台阶边。阿婆们不关门,说让风穿过厅堂。我帮吴阿婆叠纱布袋,她忽然说:“你下回别买炒青,买点正山小种,我拿麦芽糖跟你换。”这算是邀约了。

我下楼时,陈阿婆追出来塞给我一小包旧茶叶,用报纸裹着,纸面上的字迹洇了茶渍。她让我回家试着泡,“要是涩嘴,就再放两年”。我捏着那包茶叶走到巷口,回头看见二楼窗台上晾着一双黑布鞋,鞋底朝上,夕阳正好照在鞋帮上,那根补过的线头翘着,微微晃。

水产店老板娘这时候才抬起头,用刮刀敲了敲铁盆沿说:“明天潮气大,要下雨,你早点来收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