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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龙丰小巷子|多年小店老板娘的一次回访

下午三点多,日头斜进巷口,我拎着两袋苹果去看老铺面。龙丰这条小巷子,十年前我在这开过一家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顺带帮街坊代收快递。巷子窄,两台摩托车对面过就得贴墙,墙根常年湿漉漉的,长着青苔,还有一行用粉笔写的字:“阿强,今晚七点,老地方。”那字早就淡了,但位置我记得清楚。

走到巷中段,原先我的铺面现在改成了卖肠粉的。铁皮门换成了玻璃推拉门,灶台就砌在门口,老板娘四十来岁,围着蓝布围裙,正往蒸屉上浇米浆。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认出来。我站定,问她:“你这铺面,以前是不是卖杂货的?”她说:“我租过来就这样,房东讲以前是个阿姨看店,卖些零嘴。”我点头,没多说。玻璃柜里摆着辣椒酱、鱼露、陈醋,货架上码着方便面和纸巾,跟当年我摆的位置差不离。

我在巷子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歇脚。对面修自行车的老许还在,只是头发白了大半,正蹲着补一条内胎。他认出我,咧嘴笑:“老板娘回来看铺?你那间,现在月租多少知道不?涨了两倍。”我问他生意怎样。他用扳手敲了敲车圈——不响,他说:“还行,龙丰这边住的多是打工的,电动车坏了总得修。”

巷子不深,两头通着大马路,中间却拐三个弯。每个转角都堆着些东西:一摞废弃的瓷砖、几盆半枯的绿萝、一辆没了前轮的儿童单车。单车旁边有个塑料桶,里面泡着几块抹布,桶沿搭着一双胶手套。这些东西放在十年前就是那样,现在还是那样,只是人换了一茬。

巷子里的固定面孔

我往里走了二十步,碰到张婶,她以前常来我铺子买酱油,一次只买半瓶,说家里就她一个人,怕坏。她拎着菜篮子,篮子里几条鲩鱼,用报纸裹着。她见了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说:“哎呀,你瘦了。不过还是那头短发。”我们站在一家麻将馆门口聊了几句。麻将馆里传出来稀里哗啦的洗牌声,有人在喊“碰”。

张婶说她现在搬去跟儿子住了,北边的房子,偶尔回来这边买菜,因为便宜。

她说:“这条巷子买菜便宜,但修鞋的走了,配钥匙的也走了。我在想,这巷子是不是慢慢会变成一条空巷。”

我望着墙上的出租广告——三张,全是“单间带卫,月租四百”,上面留着同一个电话号码。这价格,十年前是两百,涨了一倍。没涨的是巷口那棵芒果树,结的果子还是一样小,酸,没人摘,落在地上踩得烂了,一股甜腥味。

杂货铺的记忆碎片

我当年开店的时候,货架上最常卖的几样东西,今天又见到了,都在肠粉店的玻璃柜里。

物品当年价现在价
华丰方便面一块二两块五
二锅头(小二两装)三块六块
两分钱一根的橡皮筋一毛四根五毛一包

这些东西没变,变的是买它们的人的手。以前傍晚学生放学,涌进来买辣条和汽水,一群孩子踮着脚把钱放柜台上。现在放学时间,我站在肠粉店门口看,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在肠粉店门口停了停,又走开了,手里攥着一卷零钱,径直出了巷口,去大马路上的连锁超市。

那些细碎的声音

黄昏来得快,巷子里光线暗下去。肠粉店开了灯,白光从玻璃门漏出来,照在门口的砧板上。老板娘开始剁肉馅,“笃笃笃”,节奏很稳。隔壁炒米粉的锅气冒出来,呛得我眼睛一眨。老许收摊了,他把扳手和钳子放进一个铁皮工具箱,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靠着墙吸了两口。

这时候,肠粉店老板娘站在门口,冲巷子深处喊了一声:“阿妹,回来吃饭啦!”两三秒后,二楼某个窗户探出一个小女孩的头,应了一声:“哎——”然后关窗。她又喊了一声:“打酱油!”窗户又开了,一只小手伸出来,紧接着一个空瓶子被扔了下来,老板娘伸手接住,转身进店。

我看着那只空瓶子——那是我以前最熟悉的玻璃瓶,装的是一种清亮的老抽,瓶身上贴着红标,标签被磨得起了毛边。

我起身,把苹果放一袋在出车的包上,另一袋留在肠粉店的桌角。没说什么,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那扇窗口又亮起了灯,灯光昏黄,把一个晃动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在招手,又像只是伸手去够墙上某样东西。我听见瓶子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脆的,转了几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