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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最大城中村|十七排红砖房里的热乎气儿

老西门外的西郊村,顶着“淮安最大城中村”的名头,占地得有七八个标准足球场大。十年前我从师专毕业,第一份工作在村口的印刷厂做校对,每天骑着二八杠穿巷子,直到去年才把户口迁走。住了十一年的人告诉你:这里头不是脏乱差的代名词,是那种一出太阳就有人搬竹椅出来晒被褥的热闹劲儿。

先列个寻访清单,按我这个老住户的眼光筛过

  • 八岔巷的公共水龙头——早上六点准有人蹲在那儿刷牙,牙膏沫子顺着砖缝流。如今通上自来水了,但谁家下水道堵了,骂骂咧咧掀开井盖的还是那帮老伙计。
  • 村中段那棵斜肩膀的槐树——树干朝南弯得离地两尺,小孩拿它当单杠玩。树下常年停着辆凤凰牌加重自行车,车座裹着塑料袋,车筐里搁着半瓶散装老酒。
  • 自建房阳台的铁皮棚——每户二层以上都会用彩钢板搭一截,晾衣裳、腌萝卜、养信鸽全靠它。雨天听着雨点敲铁皮,吧嗒吧嗒的,比城里的白噪音还催眠。

年代和地界的碎片画个像

这个村子是八十年代单位分房时期膨胀起来的。起初是棉花采购站职工自行搭建的三排平房,胡杨木梁、红砖勾缝、石棉瓦顶,能拆下来当踏板运货。后来周边的菜农见势往里头挤,开始是出租屋,然后是挤进去的蜂窝煤店、修自行车摊、粮油铺子。2003年修延安西路的时候,剪刀口那十来个门脸儿一铲子推了,只有这里保存下来了。

村的边界透着怪:东边新小区门口两个石头狮子瞪着眼,沿着这个城中村的围墙却是拆旧楼扒下来的空心砖,断茬子上还挂着红色的钢筋。正入口那两条深巷子宽不过一人伸开胳膊,电瓶车能让,汽车打死进不去。春天槐树发嫩芽时,隔壁小区飘过来的栀子花香,总又被这里的煤炉子味儿盖过去。

村中央集市剖开给你看(舌尖地图)

位置物件十年不变的味道
青龙桥坡下黄底红字烤牌沈记卤肉,早上十点准时出锅,肘子炖到骨头发酥
西巷北尽头铁皮担子带四只木腿芡实糕担子,老板娘手劲利落,切糕用的是水果刀
居委会后院空场盖灰色布的沥青裂纹油桶老五烤牌,花干一块卤蛋一块五,碱水面下得硬,配雪里蕻肉丝
老五烤粉底的人隔段时间换一下,但是油桶底下的凹坑始终不变,上头字不清楚。常来吃的出租车司机不多废话抢首盘:“半盖花干,辣腌菜多放。” 那些在隔壁小区做大厨的,每周还是偷偷骑电动车来,站旁边咬着烤牌跟我合计。

去晚一步吃不到糊辣汤表面的脆箔,汤凉底就有热气在锅底锁着,那是叫芫荽微苦的旧一烧。村里头卖早点的,就属这家天不明挂灯泡亮锅的沉锅细,全靠老板守。过了晌午,铁丝网上缠着牛皮的捶打声不断从南头传出来,那是收二手车摩托的贾大师傅在铁砧上修挡泥板。整个城中村的下午是被这种稀碎烦热闹的声音盖住盖子的——盖上头还溅出三轮车的铃铛绳和烧水壶吹哨子。

晚间场的碎片:哪个物件怎么抠?

到了傍晚,白日的杂乱排着队收进各家各自的院子里。八点之后的西郊村慢下来,从酒池肉林的沸腾突然落到了叽叽喳喳,晚上戏台柱子都是随便拎一台VCD放倒担子地上就能开挂放碟。两座之间的夹道里有个老年二胡乐队,练本地新学会的豫剧调梁祝或者白毛女选段,横旦软壳的那把弦轴上刻着一个"曹"字快磨平了。

孩子们在用暑假缠在电线杆数错乱的电箱门(糊几层电工胶打封)。有几个屋子彻底空下来不住人:那台缝纫机的镀铬装饰条上绕满白色加棉毛绳,谁家的磁带摊位只在星期六上午出现几纸盒的邓丽君和梅艳芳混带,多半是城尾收荒拉回来的,音色哑了的有人照样拿给补胎师傅垫铁锨。

我最后那一年多没房子住,临时搬到靠近河边的小瓦房。房门是捡来旧饭桌改的门板,拧手还是打农药的塑料壶嘴剥掉变成的原样。转身走出来大路的尽头,有个别铁轮平板车立在那儿,四个轮毂全生锈到动不了,但车厢跟前面的墙根都爬满有顽强来年的香椿嫩头——春天掰下来一碗焯水拌香干跟麻油对付两口。这条从二楼看的清灰黑煤底的路从东到西没留下一点自己钟的铁围栏,到深夜人家窗台上的折叠椅和加锈钢筋还是漏了下雨天在盆吸水胀开的皮老虎样子。

碰上月亮起身好时的时候,西街靠电力单位的分界那棵树墩底下半节铁轨埋在土里,上头刻的编号慢慢锈变模样,小孩子在下雨后的坑湾滑水凹深深印下脚缝子。里面伸到两楼高的木质电线端子直接改成了村里的路灯配电盒那爬满了旧的红绿黑线,雨天谁都在它脚下抛袋子,雨下大了掉些壳或浸成透亮。然后还会东移:养鸽子的沈老伯把梯子和自制铲网掏干净晾菜间顶盖,在淡淡的有点蓝漆气的灯火底下朝粘屋檐的那鸽子地口袋卷收好的春天避夏。黑湿的路砖靠近最屋檐的三分位从木屉旁边小口露出一团干麦穗正在发光,轧裂的缝隙里贴了一条带反光的招米彩纸和回水管弯接起来的钩,插了大大小小冰棒棍儿进去随时成垂射又搁一把备着,谁看见都可以挑长度适宜的拨弄麻雀刺探那个雨坑深浅——万一掏出来一头黏软的灰色青苔,又是明一早没人修的小闹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