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小妹|网吧收银台前的青春账本
我这家网吧开在城东老职高对面,二〇〇八年到二〇一三年那阵子,收银台后头贴着一张纸,写着“QQ小妹代挂等级,两毛钱一小时”。那会儿没有智能手机,年轻人上网就三件事:聊QQ、玩劲舞团、看土豆网。我这个老板娘,顺手就做起了“QQ小妹”的生意,说白了,就是帮那些没时间挂机的小崽子们挂着QQ号,涨太阳月亮等级。
这买卖看着简单,门道可不少。第一,你得给每个号码单独开一个进程,不然腾讯会封号;第二,挂机的时候不能动那个号的任何状态,一回复消息就露馅了;第三,收费得先收钱后上机,拿本子记着,因为那些孩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台旧电脑,半本流水账
我的柜台底下常备着一台最破的电脑,只有CRT显示器,鼓个大屁股,键盘上全是烟灰。这台机器不走公网IP,单独拉了一条电话线拨号上网——拨号声音“滋滋嘎嘎”响,像老猫叫唤。每天下午四点放学,第一批“QQ小妹”客户就来了,多数穿校服,书包往地上一扔。
有个叫小凯的常客,瘦得像竹竿,总是递过来一张写满号码的纸条,再拍下五块钱,说:“老板娘,这三个号挂到明早六点,别掉线啊。”我拿圆珠笔在流水本上记:10月14日,小凯,3号,5元。这种事不需要说话,双方熟练得像老搭档。
“老板娘,我的QQ太阳升起来没有?”小凯第二天准会来问这一句。
我翻开本子,回他:“太阳没有,月亮升了一个。”
他咧嘴一笑:“那也行,月亮凑够三个就能换个太阳。”
那会儿年轻人讲究这个。QQ等级高,在班里说话都硬气。为了赚这几毛钱,我每天得记清楚哪台机器上挂着谁的号。机器编号从A1到A12,挂机号就写在网管交接本的空页上。有时候挂了三四个号,电脑卡得连扫雷都打不开,后台响个不停,像蛐蛐在叫。
催死人不偿命的十三岁
二〇〇九年,来了一拨更小的孩子,十三四岁,还没到进网吧的年龄,但是肯给钱。他们进不了大厅,就爬后窗递进来一张湿乎乎的十块钱和一张写账号密码的作业纸。
——我只管接单,不管年龄。后窗那根铁栏杆被摸得发亮,下面垫着半块砖头,那砖头是我特地去路边捡的,方便他们垫脚。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每次来都点轻功:
- 要我把她的QQ签名改成“谁踩我空间踩死谁”;
- 要给她指定一个“说说”文案,必须在晚上七点整发出去;
- 要在留言板里留一句“我不在,有事烧纸”。
这些活比单纯挂机费事,但是收费翻倍,一次一块五。女孩姓周,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她每次来都在作业纸背面写上“QQ小妹专用”几个字。她把那个虚拟身份当成自己的另一个皮囊,手机屏幕那种蓝光把她的脸映得跟水银一样。
拿号排队,规矩不能乱
后来到了二〇一〇年,智能手机普及到县城,我的“QQ小妹”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因为孩子们可以用手机后台挂着QQ,不需要我再把号塞进电脑。
不过还有一票老主顾没走,是打工仔和跑业务的。他们在外地干活,不方便买电脑,就委托我在网上发空间动态和农场种菜。我的QQ号上有二百多个“客户的号”,一度被封过七次,每次解封经验都累积出来了:异地登录频繁会被判定有风险,得装成主人语气先给客服挂个失。
操作越发精细,我买了一个笔记本,用打横线的那种信纸,页眉写着客户的原始密码,页脚记录“改成什么密码了”,担心万一忘掉。每个格子对应一个QQ号。
这一行的规矩也慢慢定下来:
- 密码上墙不上桌,等人走完了我才能去墙上抄,防止别人偷看。
- 换密必嘴动,凡是改密码,必须口头复核一遍,防止我抄错字母大小写。
- 贴吧账号和游戏账号不接,只接QQ的活,因为别的平台出问题了我摆不平。
那时候有一句话是通用的,你跟孩子说“这个号今天挂不了”,他立刻炸毛,但你要是说“给你送二十个空间访问量”,他马上安静下来。空间访问量可以用一个小软件刷,免费,我拿这个当作讲价的筹码。用现在的话说,那叫“增值服务”。
一台碎电脑,收走旧行当
桌子底下的挂机电脑换成了第四台,最后那台是二〇一三年买的二手组装机,带DVD光驱。我专门把它横在窗台下,旁边搁一台电风扇吹着,毕竟要挂一宿不能断电。
那年秋天,小凯回来上大专,路过店门口还进来看了看那台机器。他点了根烟,说:“老板娘,我以前那三个号码你还记得不?”我翻本子找,他说别找了,低头打了个响指:
“我把它们都注销了。现在用微信。”他手里的智能手机亮了亮,屏幕上一个小人踩着一个地球——就那一回事。
后来我把那个隔夜的帐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本子上的圆珠笔字迹有的淡了,页脚被水渍泡皱:小凯的QQ挂在页面的中段,后面跟着那三串号码和一个“5.00”的字样。风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里灌进来,把那页纸吹起一只角,又慢慢落下去,那台不再拨号的旧电脑上,电源灯还亮着绿,低低地闪。只剩窗台上那半块砖还压着,砖缝里塞着一枚二〇〇九年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