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章的英文,作者: ,:

石龙车站对面小巷子|油锅支起来,等客来

“老板娘,老规矩,一碗云吞面,多点韭黄。”他在风扇底下坐下,汗衫后背洇开一片深色。

“今日冇云吞,卖晒。”我把抹布搭上肩头,“得返河粉同猪脚。”

他愣一下:“那就猪脚河粉?加个卤蛋?”

“卤蛋也卖完。早市那帮卸货的,一人三个蛋。你要真饿,隔壁肠粉摊还开着,但人家十点半收。”

“啧,你这店开得不像话。”他拿纸巾擦脖子里的汗,“我坐19路过来的,从老城区那头,绕了四十分钟,就为你这口汤。”

“那你自己没算好时辰。十点一刻,石龙车站对面这条小巷子,哪家不是卖空就收?你当是晚上大排档?”我嘴上不让,手底下还是从锅里捞出一块猪脚,剁成小块搁进粉里。

车站的钟,比谁都快

1997年我刚盘下这间铺子的时候,石龙车站对面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车站的钟挂在候车楼正中间,每半小时敲一次,声音能传进巷子最里头。我那会儿卖豆浆油条,钟响一声,我就知道又有一班车进站。客人是哗啦一下涌进来,又哗啦一下走干净——都是赶车的,谁也不多坐。

这条巷子窄,两辆三轮车并排就顶住头。左边是修理铺,老赵修单车修了二十年,地上永远摊着轮胎和黑乎乎的工具;右边是杂货店,陈姨卖烟卖盐卖针线,还帮人代收快递箱子。我的铺子夹在中间,门脸不大,只能摆四张桌,但灶台挨着巷子口,油锅支起来,香味能飘到站前广场。

那些年坐车的人脾气急,包子要热的,豆浆要烫的,钱往台上一拍,抓了就走。我的手被蒸汽烫出茧子,找零钱的速度比查票的还快。

后来车站改了几次线路,候车楼翻新,钟也撤了。但人流的脾气没改——还是急,还是赶,还是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下拨挤着往前挪。

巷子里的各色人等

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我见过的人比车站的车次还杂。

  • 凌晨三点来敲门的中巴司机,要一碗干捞面配蒜蓉辣酱,十五分钟吃完,就着水龙头冲脸,然后发车去惠州。
  • 早上六点半的售票员小妹,固定要一杯冲蛋加两个生肉包,她总说怕低血糖,其实怕的是被乘客骂到晕。
  • 下午四点的拉客仔,穿衬衫打领带,站在巷口喊“东莞东莞即走”,喊一个小时嗓子哑了,进来要一杯凉茶,喝完接着去喊。
  • 傍晚收工的建筑工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每人一份油鸡饭,加根腊肠,吃得满嘴油光,临走还不忘把骨头壳收在报纸上。

那个拉客仔后来不干了。据说去学了门手艺,帮人装空调。最后一次来店里,他把领带褪下来送我:“老板娘,这个挂窗帘正好。”我笑他,也不接也不推,他就把领带搁在台面上走了。那条领带现在还埋在我抽屉最底下,上面印着旅馆的名字。

客人多了,我也学会了轻重。比如说,不能问赶车的人“还加不加”,那是耽误人;不能问蹲在路边吃盒饭的工人“味道怎样”,那是给脸不要脸。

“咱开店的只管把食料弄治干净,话多的人,客人下次就绕开走。”

最近这些年的变化

前些年车站说要搬,后来又说不搬,折腾两个来回。街坊邻里也换了几茬,老赵修车铺关掉,变成手机贴膜摊;陈姨的杂货店改做快递驿站,每天堆满纸箱,人走进巷子要侧着身。

我的菜单也添了不少东西,比如咖喱鱼蛋、萝卜牛杂,都是游客光顾的多。你说石龙车站对面小巷子哪里有游客,可还真有——有人拿着手机地图找老房子拍照,有人专门到陈姨那里问旧邮票,还有人问我“听说过以前这里有个钟吗”。我都是有一答一,没听过的就不吭声。

去年冬天下雨,一个年轻姑娘拖着箱子站在我棚檐下躲雨,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我问她要不要进屋里坐,她摇头,就拿手机拍对面车站的牌子。雨小了,她拖着箱子进了月台,头也没回。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她站过的那块地砖上留了个脚印,水渍印子,特别清楚。第二天太阳晒干了,也就没了。

现在我还是每天起早,先把绿豆泡上,再煮两锅汤底——一锅清汤给粉面,一锅卤汁给猪脚和鸡翼。喇叭里报站的声音透过巷子传过来,还是那样,含含糊糊听不太清楚哪个站。

有人问我,巷子这么深,客人怎么找得到,我说,找得到的自然找得到。

锅里还炖着一块萝卜,今天应该没人来买了。但火先不关,它一直咕嘟咕嘟地响,像在跟自己说话。对面车站的电子屏又滚过一排红字,我没抬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