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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一百米卖身女|老街区的一道暗门和几双眼睛

咱们这片老小区,北墙根到南门脸,满打满算一百米出头。卖身女这事,你当是新闻?我在这门口修了二十年自行车,车摊子正对着三号楼垃圾站,什么风没吹过。早年间,傍晚六点半,路灯刚眨眼的工夫,三号楼二单元门洞那儿准站着个穿红羽绒服的,手插兜里,也不喊,也不晃。谁要真凑过去问价,她倒往后退半步,拿眼睛上下扫你一遍,吐出俩字:“安全?”——问的是你这人靠不靠谱,也问这周围有没有便衣。我摊子上的打气筒都换过七八个了,她站那儿的位置,愣是没挪过窝。

别急着皱眉。我说的“卖身女”,不是你想的那种拉拉扯扯。是这附近一百米内,有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有赌债压顶的,有被男人撵出来连身份证都攥在别人手里的。她们管自己叫“上班的”。每天下午擦黑出门,凌晨三点前必须回出租屋,为啥?怕邻居看见了,第二天在菜市场被指脊梁骨。老楼没电梯,她们踩着高跟鞋上楼,生怕动静大,手里拎着矿泉水瓶,在楼道拐角那儿先浇浇鞋底,把灰蹭干净。

你别笑,这一百米里头的门道,比修车链子上的油泥还厚。

车摊上的规矩

我这车摊,算是个半透明的地界。修车补胎打气,兼着给夜班出租车师傅留个开水壶。日子久了,就有人托我传个话——不是拉皮条,是传些实在话:“刘姐今儿不来了,来了个新人,姓李,脸上有疤。”这话我不接。顶多看一眼对过楼道里的动静,点根烟,让托话的人自己瞧去。

有一回,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蹲我摊子边等补胎,眼睛却瞟着二单元窗户。他问:“大爷,那搂着红羽绒服进去的,是你闺女?”我拿扳手紧了下螺丝,头没抬:“我闺女在超市收银,别乱认亲。”他笑了,递过来一颗金嗓子喉宝。我说:“这玩意甜,收下,但话我不收。这一百米内,谁站哪儿,几点走,我当没看见。你看我这补胎的——气门芯有气门芯的活法,轮胎有轮胎的瘪法,各有各的漏气口,硬堵是堵不住的。”他蹲了半天,最后补完胎,骑车走了,再没来过。

倒是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后来冬天过完,换了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有一天收摊前,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塑料袋橘子:“大爷,您那打气筒,借我使使。”她蹲下,给一辆孩子骑的小自行车打气。那车是楼下收废品的老张儿子丢的,车把上还缠着粉色胶带。她打完了,直起身,说:“我走了,明天不来了。”我“嗯”了一声,什么都不问,她消失在北墙根拐角。

物件背后的实情

这一百米,表面上是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实际上堆满了只有蹲下来才看得见的东西。

  • 丢弃在垃圾箱旁的褪色口红,管身上还印着“魅惑红”,盖子上有牙咬的印痕——那是慌慌张张怕误了时间的咬痕。
  • 楼道旮旯里的半瓶矿泉水,瓶盖上戳了个洞,插了根吸管——那是站久了口干,又不想把妆蹭掉,才拧开盖对着吸的。
  • 雨搭子底下挂着的红色内裤,小号的,洗得发白,用铁丝穿了挂在墙钉上——房东不许晾阳台,怕被前排楼看见,其实晾这儿谁看不见呢。

东西是死的,但用途是活的。一个保湿杯放在窗台上,比不过一个用旧的保温桶摆在门口,后者意味着有人给她送过热汤,哪怕只送过那一次。我见过有个男人,凌晨两点多靠在电线杆子底下抽烟,穿的就是普通工装,手里攥着一个装了面条的塑料盒,盖子开着,热气往上冒。他没等多久,人下来了,面已经坨了。他递过去,没说一句话,走了。那一百米的路,他走了三分钟,中间回了两次头。

几双眼睛

这一百米内,看她们的不止我一个人。

三楼东户的老太太,每天清早六点准时开窗通风,眼神往楼下垃圾箱那边扫。她说她不是看人,是看有没有野猫刨垃圾。但有一回,红羽绒服的女的晕倒在二单元门口,是老太太先看见的,端着一碗白糖水,踉跄着下楼,愣是把人扶起来灌进去。

一楼小卖部的哑巴老板娘,总在柜台上多放一包卫生巾,不标价。谁拿,她就按计算器亮出一个数字,比正常价便宜两块。卖身女们心里明白,那两块,是给她们留的台阶。人情这东西,在窄巷子里,跟车闸线一样,松一点都不行,紧了又咣当响。

还有对面水果摊的安徽小两口,冬天的晚上,收摊前会把卖不掉但没烂的梨,捡几个装袋里,搁在垃圾箱旁边的铁皮箱子上,也不挂招牌,谁爱拿谁拿。这一点,跟她们上班的事儿不沾边,可又沾着边——都是在这夹缝里觅食的人。

那扇窗户

后来北墙根要拆违建,铁皮房顶哗啦啦掀下来一溜。工人们撬开隔断板儿,墙缝里掉出来一个塑料皮笔记本,沾满灰。捡起来看,中间夹着一张一寸照片,女孩扎着马尾,没笑,背景是某个工厂的蓝色闸门。笔记本前面几页画着圆圈和数字,后面全是空白。工人随手把它摞在砖堆上,让风刮着,翻了几页又合上。

那天傍晚,我收摊时回头看了一眼,二单元门的铁锁换了新的,挂着一把小黄锁。楼前的水泥地面被冲刷得发白,几片干梨皮被风推着,滚到排水口边,停住,又滚了半圈,把有虫眼的那面露上来。北墙外头,推土机刚熄了火,油味还没散。一百米,正好够一个人从这头走到那头,不回头的话,也就几十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