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朗镇150元站街｜毛织档口老板娘夜话

“靓女，你系唔系又去咗大朗镇嗰边？”我头都冇抬，继续数台面上嘅零钱。阿芳一屁股坐喺我哋档口唯一嘅塑料凳上，鞋底沾住嘅毛线头甩咗一地。

“边个去大朗镇啊，我系去咗蔡边村收布碎。”佢啐咗一声，伸手捻起我杯冻柠茶就饮，“不过你知唔知，而家大朗镇150元站街嗰啲，收嘅唔系钱，系扫码。”

我停低手，望住佢。蔡边村嘅布碎我识，成袋拎返嚟，拆出嚟仲可以车几对袖口。但系“大朗镇150元站街”呢几个字，喺我哋呢条针织街，讲嘅系人，亦都系机器。

一、嗰年秋天，厂门口嘅人龙

2019年秋天，大朗镇嘅风已经带住冷意。富民路两边嘅毛织厂门口，日日企住一排人——唔系等招工，系等接散活。旺季嘅时候，临时熨衫、剪线头，一日150蚊，仲要自己带凳。

等活嘅人多过活计。企喺街边，有人举住纸皮，有人将身份证夹喺手指缝。有个湖南嚟嘅阿姨，五十几岁，日日企喺同一棵榕树底下，俾人叫“榕树姐”。佢话，呢种站街唔丢人，

“袋袋裤，袋袋衫，做一日算一日，大朗镇150元站街，企得直，揾得安心。”

我嗰阵时仲笑佢，话边个会花150蚊请人企街。后来先知，自己先系井底蛙。富民路尾嗰间三层楼嘅出租屋，一楼堆满纱线，二三四楼改成临时工房。老板娘姓陈，潮汕人，同我熟。佢个厂唔请长工，旺季请“站街工”——熟手师傅企喺门口，等厂家路过嗌价。

150蚊，包一餐唔包住，企足十二个钟。企得到，就系一日人工；企唔到，连水都冇得饮。陈老板娘专门摆咗个保温桶喺门口，话明：

“企我门口，就当我半个工人，热水任饮。但系接唔接到单，睇你手速同命水。”

大朗镇150元站街，喺我哋行内人睇，系一条暗标。150，唔高唔低，恰恰好卡喺“请得起”同“等得值”之间。

我档口对面，曾经有个后生仔，日日企喺路灯下面，手机挂住个大朗镇招工群。佢唔系工人，系“信息贩子”。你俾佢10蚊，佢将你个名报上群，话你肯企、肯捱、唔挑活。接到单，仲要分成。有一日，后生仔问我借充电宝，我问佢，你一日靠呢个搵几多？

佢摊开手掌，五只手指——唔系五十，系五百。

“老板娘，你唔明，而家唔系企喺度等人嗌，系企喺度等人扫码。我建咗八个群，日日转发需求。150元站街，我已经做到150元站群。”

我呛住，唔知应佢乜嘢。后生仔嘅手机屏幕亮住，入面滚动嘅信息，

“急，需熟手打板师傅，大朗镇150元站街，明日七点，富民路报刊亭。”

“短单，纽门另计，150站街唔包饭，自备剪刀。”

一条一条，刷得好快。有人回“到”，有人回“1”，有人直接发定位。后生仔一边删失效信息，一边话我：

“你睇，150蚊，喺呢度就系一块试金石。真系急住使钱嘅，瞓醒即刻回；想博高啲嘅，慢慢揀。”

佢咁讲完，我再路过富民路，睇法就唔同咗。大朗镇150元站街，原来仲可以指机器。

厂门口停住嘅三轮车，车斗上摆住一台二手机。机头贴住红纸，写住“可租可售”。问价，话150蚊一日，押金另计。你拉到单，拉到返嚟车，即租即用，唔使买。有啲机器，专门“站街”——企喺路边，等人试机。我见过一个江西佬，㨄住台旧机，当场拆开俾客睇针位，仲用布碎试车咗三行线。客点头，150蚊成交，连车拉走。

有日傍晚，落住细雨，我收档返屋企，经过蔡边村牌坊。榕树姐仲企喺度，但唔系等单，系等尾班车。我问佢今日搵到几多，佢话：

“150蚊，企足八粒钟，车咗三件客，一件都冇成。净系企到脚肿。”

我递咗把遮俾佢。佢接过，笑笑口：

“老板娘，你唔使可怜我。呢头有工开，就先有150蚊企。听讲横沥嗰边，开始用机械臂执纱线，连企都唔俾人企。”

雨越落越大，路灯底下，榕树姐嘅背影缩成一小团。我企喺檐下，望住手机度嘅群信息——仲有一条未回复：

“明早大朗镇150元站街，天雨取消，改为线上接单。”

取消咗条街，但系取消唔到嗰种企法。我捻熄支烟，谛见渠嘅伞骨断咗一根，喺雨水入面，微微弯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