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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洼区医院后面小巷子|老陈醋缸和三轮车铃那点事

老周:

昨儿你托人带话,问那条窄巷子还走得通不。我刚从那儿回来,裤脚溅了三道泥点,正好趁机跟你说道说道。你这些年没回来过,怕是连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都忘了长什么样。我这就一件件记给你,都是实打实的见闻,半点没掺水。

那条巷子,从大洼区医院北墙根绕进去,宽不足二米,东接新民路,西通老货场。入口堆着半人高的水泥管道,掀开一角,里头常年塞着收废品老孟的蜂窝煤和三轮车链子。你一进去先闻见的是医院食堂烤面包的焦气,再走五步,就轮到巷子西头张家醋坊常年汩汩冒的醋酸味了。这味儿霸道,钻进头发丝里能存三天,街坊邻居早就认了命。

醋坊栅栏和蹲着吃饭的娘们

张家醋坊在这条巷子落脚满十六年了。老张两口子每天清早五点支起那口铁锅,蒸米、拌曲、淋醋,顺着半开的木板门把热醋香全散进过道里。他家后门总拴着一根棕绳,晾醋渣用的,斜签着跨过巷子,个子高的人得低头过。

我今儿去正赶上老张婆娘坐在门槛上剥蒜头。她屁股下垫的不是板凳,是一个翻过来的塑料水果筐,筐底印着“西安红石榴”一行字。她头也不抬朝我努努嘴:“北头公厕那儿新蹲了个补鞋的,你倒的楦把他三轮车上芦苇杆压断了。”我这趟本来只想去巷子中段老惠杂货铺叫人酿的两斤酱油,一听这事,脚方向直撅撅迈向公厕。

那补鞋匠可不是新来的,是换了地界。往年他都在医院东大门斜对面摆摊,后来城管创卫生城,他索性带着缝纫机头就钻进了巷子最北头。公厕垫起来的水泥台子成了他的工作台,上面糊了三层黑乎乎皮布,脚踏缝纫机是包着绿铁皮的老“熊猫牌”。他嗓门老大,跟我扯:“你看着哈,这地方城管不进来,就是夜里头上那盏路灯光落不到这儿,得带个头灯。”他说着从工具箱夹层掏出一只铁皮焊的灯,插在墙档子里,照他那副泛蓝的老花镜片上。

等我蹲在那儿看他补了一只高帮劳保鞋的底,边缝线边长知识的功夫,巷子到底儿还有几排砖墙瓦顶的老民居房——你没记错,就是原来印刷厂的员工宿舍改的。早年每户门前都用红漆在泥土墙上标了数字,从11号往里排。这会儿13号家门框挂着个竹筐,筐里塞着当季的晒衣裳夹子和几根葱,匾上缠着化肥袋子,风一拱就哗啦响。

三轮车和厨房后窗的烟火账

走这条巷子的多的是时间不值钱的人。有给医院保洁的宁夏阿姨,骑着塑料轮子、经过年检剥落大半的新能电动车;有我这种喜欢绕远剥蒜毛之类的闲汉;还有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出现的锅铲行情,那是靠巷子墙根的三家小饭铺在备午市货。

咱们的老相识,早年肉联厂下岗的宋关建,把原来那间邮递所过道的门脸续租了下来。他家铺子只卖烩面和糖醋细面,后窗对着巷子推开了八窗宽。你甭提想念那口水炖菜,他调的那锅改良过一回,原来三十年的老配方,改成放虾皮占半,他不叫出港味,就叫穷鲜。

我亲眼看这宋老板吆喝送气的小青年趴在三轮车踏板里,一罐子液化气往身上扛。那两个送气的,皮肤都黑人乌巴老成,能认出巷子里每家的气管是竖进还是横出。锁管子用得活络扳子全挂在后座翻起来的把手孔里,汽油着味。路过的时候他们要是哼起陌生调子,就表示上午第一单已经跑完。那天他们的车筐里还插着一卷横幅布料,是北头煤场婚庆引门的——这条巷子的多数活儿都有转场的嫌疑。

雨天地滑和修锁铺的灯珠

倒忘了个要紧的。你要是顺着公厕沿着路名转角落,务必踩稳。巷子水泥地面那块剥了表层的地方压着一条老街户通行的老涵道——具体多深不清楚,但连下三天夏雨时正好能没到膝盖。那边日常整天有个矮个女人,用石棉条子捆着四个勾爪网趴着掀他家的生锈下水口,扒出的菜梗子、饭粒滤在那张“城市管理人人参与”的日历牌上,晒干了还能给她养老虎鱼。

路对面那家高压水枪修锁铺子,铁拉门给雨水拿腐蚀得成了蜡黄色,上缘滴出层层深浅不一的灰黄。记不记得早年间那儿墙根下面还直直的躺着一根报废的有轨电车扶手圈?现在被挪到对门卖烧烤的阿超那顶伙计脚下踱步走的位置。

今年巷子的北口又插上了一盏新的太阳能路灯光节点,每天早上把修锁铺门岗那个镀锌挂钩照出几道金属边。

锁铺旁边又有新增了一张木台的业务,台面满刷深蓝色磁漆,上面插了一套自己配打的卤蛋小卡片和售完每天午前就打烊的糙皮凉粉报价表,写的是两块五一份限量。掌台的陈颚已经六十九,却管着自修的凉粉瓢直径二十三块钱的碗口大一寸又三分厘。今年用他自家院长的两拉树花炸花生碎仁往凉粉顶上一摞,你还真不能说不对付。大家把老婆做针线活的花布肘子都挂在木台外围,起着防风拦灰的双重把关,每几条颜色就能让这个水泥巷硬横穿起多彩一层隔离场。骑送幼园的小列常常停避在旁系小儿跳绳的长尾绳行。

我在那里驻脚二十五分钟,看着络绎摸来的附近职工和在隔离带外领孩子的老头婆婆买走最后一碗凉粉碎。

刚要说继续掰着你到煤场老坡那边事呢——我家细孙书包拉链扯在门柱上,有半截掉到油污水槽里去了——这就等到回屋找了个铅丝把他们口中的明晚操料都摸清。

转眼巷子的人往两头呼散,等我上了井边,把裤脚泥点擦了又点第二块肥皂,那一头街对面有个理发屋改的早点档,竖着每七分钟响一次皮带传动的蒸汽盘——也就是上次你们都说整个搞笑的机器咚。

剩下的我嘴笨顺不完的,等你能回来落脚咱俩当面在那群半熟客拼座凳子上摆列摆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