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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永兴镇老街|算盘响过三代的铺板门

问:永兴镇老街到底在哪一段,怎么个老法?

你问的是108国道边那个永兴,不是三台县的永兴。老街就在现在绵阳高新区永兴镇综合市场背后,从绵兴中路拐进一条叫“正街”的巷子口,左手是卖竹器的,右手是修钟表的。铺板门还是五十年前的那种杉木条,每块宽约一巴掌,晚上一块一块嵌进门槛的凹槽里,门板背面用粉笔写着“陈记”“刘三”这类字,是各家各户自己认的记号。

正街全长不到四百米,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对面走要侧身。 街面是青石板,但是被鸡公车压出了两道深槽,最深的地方能陷进去半个车轮。2015年铺过一层水泥,结果一下雨水泥地返潮,青石板缝里的苔藓反而长得更旺了。

问:解放前后这条街上的铺面都卖些啥?

老辈子摆龙门阵,说民国三十八年的时候,正街上有四样东西最抢手:水巷子口的黄酱园、中段赵铁匠的锄头、关帝庙旧址旁的张裁缝铺,还有每天清早从河湾挑来的两担白鲢鱼。酱园那个大木桶,直径有一米五,每年立冬倒进去八百斤胡豆,来年三月才开缸。赵铁匠不打菜刀,只打锄头和镰刀,他的诀窍是淬火用井水,不用河水——井水冬暖夏凉,铁件不容易裂口。

到了七十年代,老街变成供销社的天下。 正街32号是日杂门市,卖搪瓷盆、煤油灯芯、算盘珠子,营业员李孃孃打算盘不用看,手指头比舌头快。她如今快八十了,还住在街尾,天气好就搬个马扎坐在屋檐下,有人问价,她眯着眼报数:老式铁皮热水瓶胆,二十六块,一分钱不少。

“鸡公车”这门手艺还没绝

街中间有家修车铺,不是修自行车,是修鸡公车。老板姓赖,六十来岁,铺子里堆着十几条硬杂木轮辐。 他接活只问一句:车架子是柏木还是青冈木?柏木轻,适合推粮食,青冈木重,专门用来推石头。他的工钱按木料算,换一轮辐十五块,校整车架二十块,若要用桐油灌轴缝,另加五块。

问:现在街上还逢场吗?赶场天都有些啥名堂?

逢场是公历逢单号,一三五、五七九这么轮。早上七点不到,从磨家镇、河边镇来的人就占好了位置。 卖叶烟的老汉不用秤,拿手一抓就知道几两,撮一点放进对方手心说:“先尝后买,假一赔十。”旁边卖叶子烟秆的,捆成小把,每把五毛钱,用来通烟斗的。

赶场天的活物都拴在关帝庙旧址的石狮底座上。牛犊、羊羔、小猪仔各占一角。猪仔是用竹篓装着,论只卖,买家要蹲下来掰开猪仔的嘴看牙口,还得揪着尾巴提起来掂掂分量。卖猪仔的妇女嗓门大,一挥手:“你提猪仔跟提菜篮子一样,我们家猪吃的是红苕藤,不喂饲料。”

赶场时令货物早市价格(示例)
春分前后椿芽、折耳根、映山红苗椿芽两块钱一小捆
端午前粽叶、雄黄、干艾草粽叶一块钱一把
霜降后橘子、橙皮、冬苋菜橙皮三块钱一斤

问:老街的茶馆还烧老虎灶吗?

正街44号的老茶馆,灶台还是土砌的,烧的是柴火。 每天凌晨五点,老板娘周嫂子就起来劈引火柴,是拆旧房剩下的松木板子,引火特别快。老虎灶有六个孔,每个孔坐一把铁皮壶,水开的时候盖子噗噗响,但不会溢出来。茶钱两块钱一碗,续水免费。茶客多为街上的老住户,有人端着搪瓷杯从自家来,只买热水,一块钱一壶。

茶馆里有一面墙,钉着几十个小竹牌,每块牌上用毛笔写一个名字,谁来了就把牌子挂在墙钉上,走时取下。 这法子用了三十年,从没丢过一个竹牌。最近新增了一块,是修鸡公车的赖师傅儿子挂的,他在成都上班,周末回来就替父亲照看铺子,挂个牌子方便茶客找。

问:晚上老街安静吗?还有没有啥夜生活?

过了晚上九点,铺板门一封,街上就剩下路灯。但天气热的时候,有人搬竹凉板躺在门口,摇着蒲扇。 水巷子口那盏路灯底下,晚上十点半准时出现一个卖滷猪尾巴的推车,没有招牌,就靠香味辨人。老板姓彭,白天在建筑队看材料,晚上滷一锅猪尾巴,大约十来根。他不多做,卖完就推车回去。你要是去晚了,他正在收摊,会拔开搪瓷杯子喝口酒,说:“明天赶早,给你留根粗的。”

“老街不算长,但如果你低着头走,能看见铺板门下沿被雨水泡烂的豁口,以及豁口里填满的——去年秋天的银杏叶。”卖竹器的女人一边编筐一边说。她手里的篾条交叉穿梭,像织布机似的。

那筐子编到一半,她停下来,用篾刀背敲了敲筐沿,挤出一句:“永兴镇的竹子,不如安县那边的柔韧,但是竹节密,耐用,我们这条街上的竹器,能用十年不散架。”说完,又低头编起来。竹皮在灯影里折射一层薄薄的油光,像刷了桐油离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