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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黑朱庄都是大学生吗|城中村夜灯下的半张学生证

晚上九点,陈滩开着那辆掉了漆的电动三轮,停在黑朱庄牌坊下头等活儿。后斗里搁着三箱捆好的旧教材,他手机屏幕亮着,放一个讲剪辑的网课。旁边卖烤面筋的老刘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笑他:“你一个拉书的,还学这个?”

“住这儿的大学生教的,说剪个短视频能接单。”陈滩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朝巷口努努嘴,“你看那边,背双肩包戴眼镜的,十个里头七个是郑州哪个学校的。黑朱庄到了晚上,就是一宿舍楼。”

老刘拿铁签子翻了翻面筋,油点子溅起来:“那我来这儿四年了,也算读过大学?”

“算。”陈滩哈哈哈笑,“你烤的面筋,他们夜宵必点。”

半张学生证和一张热水卡

这问题不好答。黑朱庄不是“都是”大学生,但它是郑州大学生密度最高的地方。村子挨着好几所高校,最挤的时候,一间二层小楼隔出八个单间,每间七八平,月租三百五到四百。屋里搁一张铁架子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布柜子,剩下的地方转身要侧着肩膀。

2016年秋天,我在巷子口的废品站看见个收来的棕色钱包,里头没有钱,掉出来半张学生证——正面是照片和“郑州某大学”的红章,背面贴着张**热水卡**,卡上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字,只剩下边角蜷着。那个人大概走了好几年了,但户口还在村子的串串店、打印社和旧书店里赖着。

“你不是黑朱庄的?你怎么没在当大学生?”巷子口的杂货铺老板问一个扛着电锤的瓦工。

瓦工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烤糊的烫痕:“我送外卖的。这儿的学生点单最多,麻辣烫、炸鸡、柠檬水,备注永远是一句:‘师傅,放前台就行。’谁在意你是不是大学生?你在,就行。”

晾衣绳上的学位服与工装裤

黑朱庄的白天写实,晚上写虚。白天你看着晾衣绳,晴天会同时挂着——蓝色学位服和灰蓝色工装裤,中间夹一个篮球。那是楼上即将毕业的师范生晒毕设用的,底下是隔壁送桶装水的师傅刚洗的。没人觉得这组合奇怪。

  • 巷口老二层的窗户上,贴着“考研房,带窗户”的手写A4纸,底下压着张被雨泡烂的《恋练有词》扉页。
  • 窄巷子里并行不过一辆摩托,电动车喇叭和煎饼铛的气阀声混一起,背景是手机外放的英语听力。
  • 夜里十二点,街面烧烤摊收了,东边二楼亮着冷白光,那是打游戏的;西边二楼亮着暖光灯,那是写期末论文的。黑朱庄属于这两拨人。

但那句话说全了,应该是:“黑朱庄都是大学生吗?”——不一定,但大学校园里睡不着的那些人,多半都在周边村子。这里没有辅导员,没有熄灯令,半夜一两点的便利店还开着,卖的不是夜宵,是一罐罐红牛和一沓空白的A4纸

房租算术题的尽头

我问过农科路上做日租的房东丁姨,她手里八间房。我问她租客里大学生多不。

“多,但不好认。”

“不是看脸?”我指指里头那屋的一个男生,“他戴镜框那种,隔三差五换。

房间号住客状态特征物件
102专升本第三年,白天跑顺丰鞋盒里藏着考研高数的错题本
103刚毕业半年,当剪辑操机员电脑桌上吃剩的柚子皮当路由器盖
104休学生,打零工割网线一串连保险丝都不用换的铜钥匙
201+202二房东隔出的“四人间”上下铺,共用一盏充电式小台灯

丁姨说这些不用打听,她就是夜班坐巷口看出来的。租金便宜才是老大,其它都擦肩到身后。

贴过的告示上印着“拎包即住”,但谁都知道得自己配烧水壶和桶。春天榆钱黏在铁丝网上,到秋天落在卷帘门缝里,瓦工打完那通电话,骑回挡板路段——车子笃笃响,音箱吼着那种说唱,尾音永远压地下的民谣,两股视频在临街的窗户后面叠。某些背着图去实习的大四闺女临行锁门,白墙上留着翻回折面的管理学小板板角上粘了颗薄荷糖纸。

收书车的答案

毕业季那天,从傍晚收到次日天亮,三轮车箱里的旧书堆起来,又迭下去。陈滩按斤收,一堆一本都不要钱,但那堆最沉,一本就断一根运钩。

最后一捧,翻出来的不是课本,是一条系带磨毛了的球裤,还有一只软矬边口罩,他叠起来扔进身旁。半坡的老头追上来——他头发半花,是认得陈滩的家里人,指着他箱内那块压下半陷的裁纸:“不拿了。不读了。”二人立陶城边缘转个秋暝,夜灯前全揭了,那角落原先吞着一小块铁牌号挂死了。

骑回去时能见西墙缝的野蒿上方,邻楼二层的wifi盒子微微转红灯,深蓝铁皮柜上胶带贴了三页便签:“还在”,“你不在”,“明天还来”。

余下穿街风绞住晒旧的书壳纸,转弯口板凳上搁着张洗版的表格,压热水卡下头,正等晨光把“上学or打工”的空栏慢慢结上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