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后街在哪里|一条从大路拐进旧时光的巷弄
老陈:
你信里问莆田后街在哪里,我盯着信纸看了半天,倒不是难答,是得想想怎么跟你讲。你上次回来还是九几年,县城拆得你认不得路,正常。我这么跟你讲吧——你就从旧十字街那个大榕树底下往北走,走不到一百步,看见一家卖“红团”的小铺子,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子,别犹豫,从旁边那条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拐进去,那就是莆田后街了。
先别急着找门牌,这条巷子不靠门牌认路
后街不长,从这头到那头,脚力快的人抽两根烟就走完了。但你要是真走完,得花一个下午。巷子两边全是老式两层木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店招牌还是老样子,白漆木板,用黑墨汁写“日用杂货”“钟表修理”,有些字让雨水泡得起了毛边,看着像宣纸上的字洇了水。我搬来这边住那年是一九八七年,巷口第二家是剃头师傅阿炳,他那个推子用了快三十年,夹头发,但老头们就认他那手艺。
你要是问莆田后街具体在哪张地图上,我还真给你画不出来。这巷子弯弯曲曲,像谁随手丢了根绳子在地上。但老居民都知道,它夹在原来县供销社仓库和旧电影院后墙之间,东边通到大路上,西头堵死,是堵死的一堵墙,墙根下常年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听镇上老人说,墙那头原本是个祠堂,后来塌了,也没人再修。
没搬走的人,都认识巷子里的暗号
刚进巷口那段,头顶搭着铁皮棚子,底下光线暗,大白天也得眯着眼看路。第一家是卖海蛎饼的,油锅支在门口,热油炸得噼啪响。老板娘姓林,大家都叫她阿林嫂,嗓门大,隔着半条街能听见她喊“炸好了”。她在这里炸了二十年海蛎饼,面粉糊里裹着海蛎、韭菜和一点猪肉末,炸到焦黄,五毛钱一个,下午三点以后买要排队。
再往深处走,光线亮些,因为那边房子矮,间距宽。巷中段有一棵老龙眼树,树冠铺开,盖住半截巷子。树下常年坐着几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是块三合板,画线快磨没了,棋子是用废木头自己削的。他们从早上坐到傍晚,输的人去买啤酒,赢的人负责倒满。我有回路过,听见其中一个老头说:“你这步走得比莆田后街还绕。”我听了倒觉得贴切——这条街绕,可绕得让人踏实。
过了龙眼树,巷子右边有个小门脸,挂着“莆田后街理发店”的牌子。这店名是后来才写的,以前根本没名字,大家都叫“阿强力”。阿强今年快六十了,手艺还是老派,剃头前用热毛巾敷脸,刮脸刀在皮带上蹭两下再下刀。他的椅子是铸铁底座,比我年纪都大,转起来吱呀响,但坐着稳当。
你问的这条街,跟别处不一样在哪儿
现在哪里都是新楼,方方正正,亮堂堂。但走进后街,人得侧着肩走路,两家店之间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雨天你头顶上全是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响成一片,像下在瓦片上的鼓点。这里的水泥地长年湿漉漉的,墙角长着青苔,踩上去打滑,你得放慢步子。
有年秋天,我在巷子里碰到一个外地来写生的年轻人,他蹲在墙根画速写。我问他画什么,他指着对面一座老房子的山墙说:“你看那个翘角,还有下面那排木格子窗,这线条比新楼好看一百倍。”我点点头,没多聊。但我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话——
“你们这巷子,是会呼吸的,墙上有眼,能看见每条街巷的过去。”
他画到天黑才走,留了一张纸给我,上面画着龙眼树和老虎窗,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他看的东西跟我看的不一样。
东西两头,各有一家铺子值得你拐进去坐坐
后街东头靠近大路那家,是修鞋的。老头姓许,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橡皮膏缠着。他摊子上摆了各种鞋底的样品,橡胶的、牛皮的、泡沫的,用铁丝穿着挂成一排。他修鞋不催客人,你放下鞋,说好取的时间,到时候准弄好。有一回我儿子运动鞋开胶,许师傅用双针缝了线,又上了胶,收了两块钱,儿子穿了两年都没再坏。
西头那家是卖竹器的。主人姓郑,五十来岁,店里堆满竹筐、竹篮、竹筛子,还有一把把没编完的竹篾挂着。他編东西手艺细,竹篾刮得光滑,毛刺都用砂纸打磨干净。他现在也接网上订单,但主要还是老顾客来定做。你以前缝纫机上放的那个小竹簸箕,我猜就是从他爹那辈手里买的,那时候他爹还年轻,躲在柜台后面低头编。
老陈,你要真问莆田后街在哪里,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不是门牌号,不是地图坐标,是你沿着旧电影院那面灰墙走,闻到海蛎饼的油味,听见推子“咔嚓”响,撞见下棋老头滴落的水杯盖子滚到脚边,那就到了。
巷子西头那堵墙根下,前阵子被人砌了两级水泥台阶,老郑说那是他自己修的,方便他坐那儿抽水烟。前天日落时,我看见一只黄猫蹲在台阶上看蚂蚁,看得入了神,叫它都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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