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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外经济学院 妹子|一张旧车票牵出望城坡往事

我手里这张粉红色硬纸车票,面额一元二角,印着“长沙公交专线-涉外经济学院”字样,票面右下角被水渍洇开一小团,像朵褪色的梅花。那是2009年秋天,我蹲在学校西门外的报刊亭前,从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妹子手里接过来的。她急着赶314路末班车,把刚买的橘子塞给我,说:“师傅,麻烦帮我看下包,我去追车,橘子你拿两个。”车开走了,包还在,人没回来。我等了四十分钟,最后打开她的帆布包,里头塞着三本教材、一管护手霜,还有这张车票。

西门口的固定生意

那些年,望城坡还没通地铁,唯一的进城公交是314路,高峰时得挤掉鞋跟。涉外经济学院西门外的报刊亭,是我跑新闻蹲点的地方——大学生失恋了、考研失败了、家里断供了,都爱在这儿买份报纸,顺便跟我这老头说两句。

后来我摸清了规律。每周五下午四点,一帮妹子准时出现在西门口,穿的都是高领毛衣配牛仔裤,书包带子调得极短,紧紧勒在肩上。她们不去逛街,也不去网吧,直奔我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普及到人人都有一部,电话亭外排着的队,从下午能延到天黑。付钱的时候她们总是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大拇指上戴着个银色的顶针,专门用来摁电话键——我头回见人这么干,后来才懂,那是她们打工做假发套磨出来的茧子,摁键多了疼。

“爸,我上月寄的六百块收到没?别舍不得吃。我们学校食堂便宜,一顿饭三块五,还送汤。”

打电话的妹子叫小周,湖南岳阳人,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她每次打完电话,都要在报刊亭前站一会儿,把脸埋进毛衣领子里,来回搓手。有一回我问她,怎么不买张电话卡打,便宜些。她笑了笑,说电话卡要一次性充五十,她一个月的零花钱才八十,还是投硬币划算,打一次一块二,正好一张车票钱。

那年的橘子特别酸

我把海报掀起来,从底下翻出一个布袋,那是小周第二年春天还我包的时候留下的。当时她追车追到下一站,发现包没拿,又折回来,满头是汗。她硬塞给我一袋子橘子,说是宿舍后面山坡上摘的。我剥开一个,酸得倒牙。

后来我就知道了,涉外经济学院的妹子,大多来自省内小县城,学的是“涉外”专业,毕业了想去广州、深圳的外贸公司。她们的日常是这么过的:

  • 早上六点起来去图书馆占位,背四级词汇,因为考不过四级,毕业时简历上那栏就是空的。
  • 中午在食堂窗口打最便宜的炒土豆丝,三毛钱一份,配免费例汤,汤里飘着两片冬瓜。
  • 下午没课的时候,去校门口鞋城做导购,站满四个小时,给一双鞋擦油提成三毛。
  • 晚上回到宿舍,用泡脚桶泡脚,因为站得腿肿,脱袜子时脚踝一圈勒痕。

那张车票,小周说是她坐314去长沙市人才市场投简历时留下的。那天她一共投了十二家单位,只收到一家回复,是河西一家物流公司招文员,月薪八百,单休,不管住。她坐公交车回来时,在车上哭了一路,手里的车票被攥得皱巴巴,又揉进一兜橘子皮里,回到宿舍才找出来压平。

车站拆了,人还走着

2011年年底,望城坡立交桥改造,西门的报刊亭被挪了位置,公用电话亭也拆了。我把那个布袋挂在新报刊亭的铁钩上,里头还放着那张车票,粉红色,边角磨白了,上头一行“湖南公交IC卡”的钢印字还隐约可见。

有个冬天的傍晚,我都收了摊,一个小姑娘跑过来,穿着藏青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她说自己是涉外的新生,听说这里以前有个收发报纸的老头,“知不知道一个叫周姐的学姐?我姐说我以前给她送过橘子”。我指了指布袋里那张车票,她拿出来看了半天,笑了:“这票比我岁数都大。”她买了一份《体坛周报》,又说,“我姐现在在广州的贸易公司,去年升了主管。她让我带句话:麻烦告诉那个看报亭的师傅,那橘子确实酸,但那年头能有口酸的,也挺好。”

小姑娘走远了,我把车票从布袋里取出来,夹进一本过期的《足球报》里。现在涉外西门外头成了地铁站入口,人来人往,谁也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排过长队,队伍里有妹子攥着硬币,大拇指顶着磨出的茧,等那一声“嘟”响起来——一张车票的钱,够她说三分多钟的“一切都好”。

那屉橘子早就吃完了,酸味还留在牙根上,跟那口报摊前的老茶缸子一样,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