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合楼凤|半条巷子里的租房女人
那天下午,我去城南老区收一间空铺面的钥匙。房东说租客走了,让我帮忙看下水阀和电表。铺面在丰乐巷中段,隔壁是家裁缝店,再过去一栋六层老楼,二楼到六楼,每层都隔出七八间小单间。楼下铁门半掩,门框上钉了块白牌:聚合楼,日租月租均可。
这地方我熟。早几年我在巷口开杂货铺,卖烟酒、卖散装酱油,也顺带代收快递。聚合楼的住户常来我这儿买桶装水,一买就是两桶,拎着上楼,气喘吁吁。那些女人年纪有大有小,穿睡衣下楼取外卖、取快递,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隔夜的倦。我从不问她们做什么,但心里有数。楼凤这个叫法,是来买烟的骑车小哥说的,他说:“老板娘,你隔壁那栋楼,聚合楼凤,懂的都懂。”
那天我从裁缝店借了把梯子,去铺面后院查水管。后院和聚合楼共一堵墙,墙根堆着旧沙发、破衣柜,一只塑料盆倒扣在地,盆底积了雨水。我弯腰拧水阀,听见楼上有人说话,声音顺着排水管传下来,断断续续。
“——明天房东来收租,我这儿还差三百。”
“你跟他说宽两天。”
“他说不行,说我上个月就拖了。”
“那你先凑凑,我借你。”
是江西口音,夹着几句我听不太清的方言。我没有抬头,拧紧了阀门,拿扳手敲了两下铁管,示意楼上有人。说话声立刻停了,窗户啪地关上。
二〇一九年秋天,这条巷子还没拆。聚合楼墙上刷着半人高的“拆”字,红圈套白字,但一直没动工。一层新开了一家连锁奶茶店,招牌亮晃晃的;二层以上的窗户则拉着不同颜色的窗帘,唯独楼凤租的那几间,窗帘多是深色厚布,白天也拉严实。
我上楼查过一次水表。其实不止查水表,那一回是顶楼住户报漏水,说滴到自家阳台上了。房东托我去看看,因为他不方便过来。我从一层走到六层,楼道里堆着鞋架和纸箱,每家门外都放着拖鞋,女式的居多,码数偏小,多数鞋底已经磨平。五层某间门口放着一把青菜,菜叶蔫了,还有半袋米,靠墙立着。我敲门,等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顶楼水管渗水,我看一下,十分钟。”
她没说话,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我进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只小电饭煲和半瓶老干妈。窗帘是遮光布,房间透着一股潮味。她站在门口,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我瞥见是微信聊天页面。
我没有进卫生间,只在走道里望了一眼顶部管道。水渍沿着墙角往下洇,确实该修。我跟她说,明天带胶带来补,你先叫房东安排人铲一下旧墙皮。
她点点头,说“好”,声音很轻。我退出来,门在我身后锁上,咔嗒一声,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记在笔记本上,第二天带了一卷防水胶带和一把铲刀,又爬了一趟五楼。她开门时换了一件外套,依旧遮得严实。我补了缝,铲掉起皮的腻子,前后二十分钟。她递给我一杯水,纸杯装的,超市里那种一块钱一摞的,我没喝,放在窗台上。
“老板娘,你这儿哪进的胶带?我想自己留着,万一再漏。”
她问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准备自己去修。我说五金店就有,八块钱一卷。她哦了一声,又低了头看手机。我走的时候,看见她把那杯水倒进了窗台下面的绿萝盆里,那盆绿萝叶子发黄,但还活着。
后巷的邻里账
聚合楼凤这个叫法,在快递站那边叫得更响。巷子后口有个菜鸟驿站,代收聚合楼的包裹。店主小赵有回跟我聊天,说这楼里至少住着七八个做那个的女人,不算住家户。
“她们收快递从不用真名,白天出来拿,鬼鬼祟祟的。”小赵压低声音,“但付款倒从来不拖欠。”
小赵帮我代收过几次货,我了解他,他不是嘴碎的人,那回大概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他指着架子的最高层,说那里堆着她们的包裹,主要是化妆品、廉价内衣、还有两箱矿泉水。
“有个女的,每个月都买柚子茶,一箱十二瓶,重得要死。我说你搬得动吗,她说慢慢搬。”小赵说,他见过那女的自己搬上六楼,中途歇了两回。
我不说话,把货单对完,走回铺子。我店里的矿泉水卖得也不错,聚合楼的住户常来买,一买就是一件。她们通常拿现金,硬币居多,偶尔夹着几毛的角票。我从不点第二遍,数完就放抽屉里。
一年后的散场
二〇二〇年夏天,丰乐巷正式封路动迁。拆字被围挡遮住,挖掘机停在巷口,把奶茶店的招牌先敲了下来。我的铺子也关了,货架搬空,卷帘门刷上灰色漆。
离场前一周,我最后一次经过聚合楼。楼下铁门换了新的电磁锁,住户刷卡进楼。好几个老面孔不见了,新搬进来几个送外卖的年轻男孩,穿着工服进进出出。五楼那间门口,绿萝盆还在,里面的叶子已经干枯,土块裂了缝。
没有敲门。我站了一会儿,看见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晾衣杆上的内衣收了回去。那只手白净,腕上一根红绳,松松散散的,像是戴了很久。
后来我再没去过丰乐巷。有一回骑车经过,围挡拆了一半,露出一楼裸露的砖墙,聚合楼的牌子斜挂着,一半浸在墙根的积水里,字迹泡得发涨。
那把梯子我后来还给了裁缝店老板。他说,楼上问过我几次,问老板娘还回来不回来。他说他就回了句:铺子都退了,还回来做什么。
那只绿萝盆,现在我偶尔会想起。不知道拆迁清运的时候,有没有人把它收进垃圾车。卷帘门半掩着,风灌进去,哗啦啦响了一会儿,又停了。我拧亮车灯,骑过下一个路口,后视镜里丰乐巷已经缩成一个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