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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窑子里玩些什么|从瓦当到投壶再到听曲儿,一样样说分明

老赵蹲在窑口边上,拿火钳扒拉炭灰,头也没抬:“你说窑子里玩什么?头一样,玩火。你当烧窑是点个柴火就完事?火候差一炷香,一窑货全给你脸色看。”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烟屁股点上。他是干了二十三年的老窑工,手背上全是釉料烧出的白点子。

“那除了烧火呢?”我问。

“等火的时候,玩的东西多了。”老赵把烟灰磕在脚边,指了指窑棚角落,“看见那堆瓦当没有?汉代的,我爹那辈从河滩底下捞上来的。上面印着云纹,还有一只鹿。那时候烧窑的匠人,等火的时候就把废坯捏成小件,鹿啊,鱼啊,随手扔进窑里。开窑了,运气好的能挑出两三件没裂的,留着下酒时候瞧。”

他说得慢,我记在心里。

头一道玩的是手上功夫

老窑工的等火时间,全在手指头上。捏坯、刻花、修底,每一样都能消磨半个时辰。

他伸手从筐里摸出一块半干的泥坯,拇指一压,食指一勾,一个蟾蜍的轮廓就出来了。又拿竹签子点了两下眼睛,说:“这个叫‘窑喜儿’,烧出来墨绿釉色,搁窗台上压纸。”

我问那有什么讲究。他说,窑火旺不旺,人心里急不急,都在这几笔线里。

“手稳,火就稳。火稳,釉就亮。你心浮气躁,捏出来的东西眉眼都是歪的,烧出来你自己都不爱看。”

他们玩的东西,讲究自己动手。窑场东头有个老木匠,专给窑工做工具,也做了不少方方正正的木块。老赵说那是“转方”的棋子,棋盘画在窑砖上,六人围坐,木块上刻着阴阳面,掷出来论输赢。

  • 赢了的,出一文钱买壶粗茶
  • 输了的,下窑添一捆柴
  • 平局的,学着哼一段窑工号子

那时候窑没有名字,就“东窑”“西窑”的喊。入了夜,窑火映得人脸发红,几百步外就是庄稼地,蛐蛐叫得密。老赵说他爷爷亲口讲过,光绪二十几年,隔壁窑上来了个跑江湖的,带着一副骰子和一只铜铃铛。骰子不是咱们玩的六面刻点,是十二面,刻着十二生肖。

“怎么玩?”我问。

“摇铃转骰,转出来啥,你就得学那牲口叫唤一声,叫得不像,罚一盅酒。”老赵笑出一口黄牙,“那晚大家伙硬是叫到了天亮,鸡都跟着打鸣。”

火候里的动静之分

窑子里玩的东西,分安静的和热闹的。安静的时候,一屋子人竖着耳朵听火声。

老赵说,老窑工能听出来。火苗子往上窜时“呼呼”的,是生火;釉面开始融化时“吱吱”响,像老鼠啃木头;最怕的是“噗”的一下闷响,那叫倒风,热气反灌,一窑货全废。

听火的时候没人说话,比庙里还静。间或有人拿铁钩子拨一下炉箅子,火光明灭,照着脸一棱一棱的。

热闹的玩法更多。冬月里猫窑眼,夏夜里晒坯坪,各有一套解闷的路数。

冬月天黑得早,窑工们拢在窑门口,那儿最暖和。有人带了一把晒干的葫芦籽,炒熟了轮流嗑。有人卷了烟叶子,互相递火。话头子起来就收不住,东家媳妇的针线、西村祠堂的柱础、城里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嗓子哑了三天——什么都能扯。

那年头没有手机,没有广播,唯一的正经“消息源”是来拉货的马车夫。他每次来,车板上坐着个八九岁的孩子,是窑主家的小孙子,念了两年私塾,懂得多。孩子们围上去,叫他讲城里的见闻。他就背诗,什么“白日依山尽”,孩子们一个也听不懂,但也听得入神。

老赵也爱讲他年轻时见过的一副“窑底戏台”。

“那会儿有人从镇上雇了个唱渔鼓的,就在窑洞子里摆开架势。旁边搁一只装米用的大陶缸,缸口蒙上猪尿泡,拍起来咚咚响,比正经鼓都壮声势。”

渔鼓唱的是湖里的故事,打鱼的、采莲的,唱到月挂中天,火正好焖成橘红色。一窑人靠着坯架,喝半温的粗茶,谁也没觉得苦。

输赢从来不写在纸上

窑子里的游戏,多少都带着彩头。但彩头不是钱,是力气和面子。

有一回下大雪,窑眼堵了半截,火憋在里头出不去。老赵和另一个师傅比“焖火”——一人守一只窑眼,不添柴不加炭,靠手上功夫让火不灭也不旺,谁先撑不住谁认怂。守了三个多时辰,他赢了,赢的是对方从家里带来的半篓子腌萝卜。

隔天那师傅的媳妇找上门,说萝卜腌少了,冬天没菜吃。老赵笑着还回去半篓,又搭了两块新出窑的砖当赔礼。这种输赢没有契约,靠的就是一碗饭的交情。

院子里还挖过一个浅浅的土坑,填了细沙,玩“掷签”。一把竹签子,每根上头刻着刻度,谁掷得离标线最近谁赢。赢家可以在所有人头上淋一瓢水,夏天这事大家抢着干,冬天嘛——十二月里没人碰那堆签子。

我问他那签子还在不在。他想了想说,前年翻修窑棚,当柴烧了。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窑棚的阴影里。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又摸了一块坯泥,拇指压下去,慢慢推出一个鱼的形状。

鱼尾巴上,他拿指甲划了三道细纹,说是水波。

窑口的火苗子低了下去,蓝幽幽的。他的手停在那儿,没有接着刻鱼鳞,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连等火的时候玩什么,也要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