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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黄石一条街|老铁匠铺挨着豆浆摊,拐角卖糊面的日子

“老哥,你晓不晓得,湖北黄石一条街,以前那个邮电局门口,卖糊面的摊子,那香味能飘半条街?”我在社区棋牌室刚坐下,老周就凑过来,手里还捏着两个没动过的棋子。

“糊面?你说的是那个用猪油渣打底,面条煮得稀烂,上面撒一层葱花和胡椒的?”隔壁桌的老李头插嘴,他耳朵背,总把别人说的“黄石”听成“黄鼠”。

“什么黄鼠狼!我说的是湖北黄石一条街,咱们厂里那些上海师傅,以前下夜班就爱蹲在那摊子跟前吃。”老周把棋子一搁,嗓门大起来,“那会儿是八十年代初,街上还都是青石板,缝里能抠出机油来。”

老李头不服气,说:“你记错了,那个年代街面上明明是水泥路,只有通往码头那条岔道是石板。不过我倒是记得,街中间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孙头,他那个气门芯皮管,永远套在耳朵上。”

老周摆摆手说:“行行行,你记性好。可湖北黄石一条街那个铁匠铺,你总记得吧?老陈头打铁,光着膀子,胳膊上的汗珠子被炉火一烤,亮晶晶的,跟抹了油似的。他打的火钳,我们家现在还有一把,钳口咬合得严丝合缝,剪个铁丝跟剪面条一样。”

老李头眼睛一亮:“那倒是。可铁匠铺隔壁那个裁缝铺,你不提?那个女裁缝,大家都喊她‘小苏州’,踩起缝纫机来,哒哒哒哒,跟机关枪似的。那年头做条裤子才收一块二,还得搭上两根缝纫线。”

街口卖菜的胖婶,跟粮店的小子吵了二十年

湖北黄石一条街,最热闹的地界儿就是菜场那一截。胖婶的菜摊上,番茄永远码得跟金字塔一样,她那个秤砣,早些年缺斤短两,后来被工商罚了一次,从此就把秤砣换成了铁的,上面还刻了“良心”两个字。

粮店就在菜场斜对面,那个负责打油的小子,外号叫“抽油鬼”。你拿个瓶子去打一斤菜油,他手一抖,准给你少半两。胖婶跟他吵了二十年,从“你个小兔崽子”吵到“你儿子都上小学了还耍滑”。

前年“抽油鬼”终于不干了,他儿子接班,倒是老实,每次打油都让油管子多滴两滴。胖婶反而别扭了,她说:“这个不对,那个老小子虽然手抖,但他会跟你扯闲篇,说哪个油坊的菜籽是当年的,现在这个闷葫芦,打了油就走,一点热乎气没有。”

那条街的规矩从来不是秤杆子定的,是那张张罗的嘴定的。

公共电话亭和租书摊:两块钱能消磨一个下午

街尾巴上有个公共电话亭,是那种墨绿色的铁壳子。守电话的是个瘸腿大叔,姓王,平时寡言少语,但你往那儿一坐,他就从兜里摸出个小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

租书摊就在电话亭旁边,一块木板架在两个水泥墩子上,上面铺满了武侠小说和过期画报。租一本书一天两毛,押金一块钱。我那时候总在那儿看《射雕英雄传》,蹲在摊边上看一下午,只看不租,老板也不赶我,就说:“你以后要是在这街上有出息了,记得帮我换块厚点的木板。”

后来那条街改造,电话亭拆了,王大叔搬走了。租书摊的木板,听说被旁边修鞋的老赵捡去,垫了他的工作台。前几年老赵也不在了,那块木板被他儿子劈了当柴火,说是给老家猪肉炖粉条还是啥的。

其实那些年也没啥吃食讲究。晌午头,铁匠铺老陈头的徒弟,一个瘦小子,会端着一碗白米饭,到豆腐摊上买一分钱的热豆腐,浇上酱油拌着吃,蹲在马路牙子上,唏哩呼噜就扒完了。那豆腐摊是张婶家开的,石膏点的老豆腐,切下来一块,能用手指头拎起来,晃两下不断。

街边修鞋的手艺人,嘴里嚼着干辣椒打瞌睡

你要说湖北黄石一条街的特色,还不是那些铺子。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修鞋的孙瞎子——其实他不瞎,就是一只眼睛长了白翳——一直坐在老邮局东墙根。

他的摊子最简陋,一台手摇补鞋机,一个木箱子,箱盖上嵌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鞋掌和铁钉,还有半盒女士皮鞋油,牌子叫“金鸡”。他干活的时候嘴里总嚼着干辣椒,咬一口,吸一口气,也不说话。

有一年冬天特冷,有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车胎扎了,推到孙瞎子面前。孙瞎子不说话,用手捏了捏车胎,转身把补鞋机摇得咔咔响,从箱底翻出一块旧自行车内胎,剪了个疤,锉好,上了胶水,用锤子敲了几下。年轻人递给他五块钱,他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纸壳子,上面写着:“轮胎补洞两块,车胎换气门芯另算。”年轻人放下两块五,走了。

孙瞎子嚼着辣椒,把那块收来的五块钱叠好,塞进怀里,嘴里骂骂咧咧说:“小兔崽子,给多了不知道找零,这街上现在没有一个人会找零了。”他骂的不是给多钱的事,是这条街上已经没几个人认得那个邮局钟楼下头的旧铁砧子了。

黄石一条街的夜晚,锅铲碰铁锅是收摊的信号

天黑透了,菜场的灯一个个灭掉,胖婶的番茄金字塔也收进竹筐了。这条街的黑不是死黑,是那种压在瓦片上的黑。你站在街口能闻到三种味道:老陈头铁匠铺残留的煤灰味,裁缝铺“小苏州”用的那种浆糊味,还有馄饨挑子上的猪油葱花味。

馄饨挑子是老韩头家的,每天最后收摊。他那人话少,但馄饨馅里加了剁碎的荸荠,咬起来咯吱响。有一回晚上下雨,他挑子上的小灯泡被雨丝打湿,忽明忽暗,他不慌不忙,用一块油毡布盖住灯泡,那光就变成雾蒙蒙的一团黄。很多住街边的人家,看到那团黄光才知道该收衣服了。

后来街道改造,统一换了店面招牌,装了新路灯。老韩头的馄饨挑子停了半年,去年他儿子又推出来了,但不是挑子,是一辆三轮车,边上还焊了个铁皮柜子。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荸荠给少了。我问他,他说荸荠涨到五块钱一斤了,再加的话一碗卖五块八要亏本。

我帮他想了个办法,让他把馄饨皮擀薄一点,省下的面粉钱补贴荸荠。他听了,愣了半晌,说了句:“薄皮子容易煮烂,那不打我的名声么。”到今天他那三轮车上还竖着块牌子,刻着“皮厚汤清,卖完就收”。

上礼拜我路过,看见他孙子坐在车斗里,捧着一本《新华字典》,正翻到“荸”字那一页。我问他认不认得,他便用手指着那字,闷声念了三遍。老韩头转过头来,嘴角动了动——那个梗在喉咙里的句子,被风从湖北黄石一条街这一头吹到了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