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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丛台区晚上有没有小巷子|一张旧台历记下收工后的路

1987年秋天,我在丛台区北关街的一间铁皮铺子落下脚。铺子不大,十二平米,门口挂一块手写木牌「李记白铁加工」。去年翻修铺面,从墙缝里刮出一本1986年的老台历。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晚,柳林桥西,老赵修鞋摊见」。这七个字,正是邯郸丛台区晚上有没有小巷子的最初回答。

那时我二十七岁,白天给人焊铁皮水桶、做炉筒子,晚上总得出去转转。柳林桥西那条巷子,宽不过三米,两边是红砖墙和槐树。老赵的修鞋摊就支在巷口一盏白炽灯下。灯是25瓦的,灯泡上糊着油灰,照得他手里的锥子发亮。我蹲在他旁边,等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半瓶磁县老酒。酒是散装的,一块二一斤,就着五香花生米,能把巷子里的风声喝出热乎气来。

老赵指过巷子深处一间亮灯的小屋,说那是早年防空洞改的自行车棚,看车人姓刘,养了只三花猫。我到那儿存车,一次五分钱,刘师傅总是先抓起猫爪子朝我挥一挥,再回身去掰硬纸板写存车牌。牌子上用铅笔记日子,记到1986年4月17日那格,他写了三个字「下雨了」。雨从傍晚下到夜里,棚顶漏下来,滴在他后颈上。他站起来骂一句「这鬼顶棚」,拿半块油毡布爬上梯子去塞。檐外的雨帘子密得很,巷子里的灯被雨水泡成毛茸茸的一团。

后来我改成做不锈钢防盗网,活儿多了,晚上出摊少了。但台历上断断续续记着巷弄的名字:土山街拐角的馄饨摊,新华街尽头的钉子铺,联防路贯通里那个卖卤鸡的窗口。每一条巷子都不是平白走出来的,都是扛着焊好的铁架子,哼哧哼哧送完货,顺路买两个烧饼,才踩出来的。

那时邯郸丛台区的巷子不算暗,路灯断了几盏,但人家窗户透出的白炽光能把路面照亮生半截。最难忘是2月里的一个晚上,我拉一批改制窗户的铁料去回车巷。巷子窄得卡车进不去,我只能用板车一车一车倒。倒到第三趟,一个穿军用大衣的中年人从门洞里出来,递给我一杯热茶,说“后生,歇会儿,我看看你那焊口。”他是老焊工,姓章,蹲下来用手指头摸我的焊缝,点点头,又回屋睡了。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屋是他们厂退休办的仓库。

锈迹里存着的那条路

台历翻到7月那几张,用红笔圈着一天:晚上九点,柳林桥东,给酒厂送三十个漏勺。那时我骑一辆永久牌加重自行车,车架大梁上焊了只铁筐。货绑在后座上,过桥的时候链条喀啦喀啦响。桥东那条巷子比西头宽些,临河种着白杨。有个修钢笔的哑巴师傅,住在巷子中段一间半地下室里。他门口挂一只铁皮铃铛,风一吹就叮当叮当。我从他门前过,他隔着玻璃窗朝我点点头,拿镊子夹一只笔尖在空中晃晃。那意思是,活儿还没干完,你先走。

2023年我重访那几处老地方。柳林桥西的白炽灯早没了,老赵的修鞋摊换成一家奶茶店,连锁的,照明灯亮得刺眼。哑巴师傅那间半地下室改成了快递驿站,铁皮铃铛摘下来扔在墙脚,生了一层棕红色的锈。倒是回车巷还在,路面铺了青石板,两边挂着仿古灯笼。巷子还是窄,汽车进不来,晚上十点以后,灯笼一灭,黑得比当年还彻底。有个卖糖葫芦的小伙子推车从巷子口过,吆喝声拖得很长,像把细沙子撒在铁皮上。

三张存车牌的年份

从台历里掉出三张硬纸板存车牌,年份分别是1987、1991、2003。1987年的纸牌上,刘师傅的字迹还算规整,写「晚8:30 老李 永久」;1991年的那张换了人手写,墨迹胖胖的,写「李师傅 黑车带筐」;2003年的最后一张,牌子背面被碳素笔划了三道横线,线下面抄着一串电话号码,后来那号码主人搬去了石家庄。

存车牌边上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叫虫子蛀成网状,对着灯一照,透亮的部分像个微型地图。夜里我再骑电动车出活,路过联防路贯通里,卤鸡窗口还开着,灯光黄澄澄的,卤汤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老板娘换了第三代,窗户玻璃上贴着二维码,旁边贴着「支持现金」。我问她晚上这条巷子行人多不多,她擦着案板说:

多不多有什么准头。夏天吃毛豆的季节,九点后还有人来端盘子。天冷了,七点一过,巷子里就跟倒空的面袋子似的,只有风还在抖落索。

我走到胡同底,墙根撒着一把铁钉和半截锉刀,像是哪个修自行车的收工时落下的。风扫过去,铁钉碰触路面砖缝,发出很轻的一声「叮」,然后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