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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园鸡街在什么地方｜一条消失的乡间集市寻访记

我是在县档案馆的旧地图上最先看见这个名字的。1985年的测绘手稿上，胡家园三个字用铅笔标在城东五公里处，旁边画了个小圆圈，写着“鸡街”。问馆里老周，他说那是过去逢五排十的鸡鸭交易点，早废了。我不死心，决定按图索骥，亲自走一趟。

出城往东，柏油路走二里地就断了，接上一条碎石子夯的机耕道。道两边是刚翻过的稻田，泥块里露着切断的稻根，白生生的。走了约莫四十分钟，路边出现第一户人家，红砖平房，门口晒着半筐干辣椒。我问一个蹲在门槛上刮土豆皮的老妇人：“大娘，原先的胡家园鸡街是在这附近不？”她抬头，手里的土豆皮没停：“往前再走一截，见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左拐进去就是。早没鸡了，现在那片儿改成养兔场了。”

按她指的方向，我找到那棵槐树。树确实歪，向东南斜着身子，树皮上有一道道旧刮痕，像是多年拴牲口蹭出来的。左拐是一条土巷，宽不过三米，两边的院墙大多是土坯的，有的坍了半截露出里面的碎砖。巷子深处飘来一股混合的气味——干草、兔粪和一点发苦的尘土味。这就是胡家园鸡街的旧址了。

一地碎瓦与一堵老墙

土巷走到底，左手边有一片空场，地皮被踩得瓷实，长着几簇灰绿的野苋菜。空场北沿立着一堵残墙，高矮不齐，最高的地方到人胸口，砖缝里的灰浆已经酥了，手指一抠就掉渣。墙根下躺着块水泥板，板面上有六道浅槽，间距匀称。我蹲下来比划了一下，槽宽约三指，深不过半寸——这该是旧时杀鸡放血的操作台。当年鸡街在这面墙前面铺开几十个竹筐，筐里挤着芦花鸡、乌骨鸡和本地黄脚鸡。卖主蹲在筐后头，手里攥着把玉米粒，见人过来就撒一把，鸡低头啄食，买主趁机捏捏鸡胸脯看肥瘦。

我没法验证那水泥板的具体年份，但依据残墙上青砖的尺寸和砌法，当属1960年代产物。荒废应该是在1980年代末——县里推广规模养殖之后，家庭散养鸡的买卖就转到大型农贸市场去了。

“你别看现在这儿空，那时候逢集，天不亮就有人挑着担子来占位。一筐鸡挨着一筐鸡，那叫声，隔半里地都听得见。”——过路的一位姓赵的老汉，他自称小时常被爹差来买鸡种。

我问赵老汉是否还认得其他老物件，他指着墙角落的半截石臼说：“那东西比鸡街老，是原先胡家园村舂米用的。村里人搬走后，石臼太重没人要，就一直搁在那儿。有一年有人想拉走做盆景底座，车陷在泥里出不来，又撂下了。”

我走过去看，石臼确实大，臼坑里积着雨水，水上漂浮着一片枯叶和两只溺水的蚂蚁。石料是本地青石，边缘被打磨得光滑，但底部磕缺了一大块，露出粗糙的石纹。

养兔场的痕迹与一辆自行车

空场东边紧挨着养兔场，铁网围栏里有十几排矮砖笼，白兔和灰色獭兔分栏养着。场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双雨靴在铲兔粪。我隔着网问他知不知道脚下这块地以前是鸡街，他铲子不停，头也不抬：“听我爸说过。他说那时候这里味道比现在大得多，鸡毛混着土，风一吹，满天飞。”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补了一句：“我家这兔场的地基，就是从老鸡街的鸡粪层上垫出来的。往下挖半米，能翻出鸡骨头和碎蛋壳。”

我没有工具去验证土层，但场主的话让我想起一位县畜牧局退休干部曾在饭桌上讲过的细节：1983年全县鸡疫防治普查时，胡家园鸡街活鸡存栏量是各集市里最少的，因为场地小、周转快，反而躲过一劫。当时受疫情影响最重的西河集，杀埋病鸡就在河滩上挖了几个大坑，后来涨水冲开一个，白花花的鸡骨漂了半条河。

这些说法都没有书面佐证，我只当掌故听。但至少那场疫情可能是加速鸡街消亡的原因之一。集市贸易的功能被替代后，场地先是做了三年废品收购站，又空置了七八年，最后才被现在的养兔场租走。

水井沿与一粒纽扣

临近正午，日头晒得土巷发烫。我在养兔场背后的杂草堆里发现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但石板移开了一条缝，能看见下面黑沉沉不见底。井沿是整块石头凿的，外圈被磨出一道凹痕——几代人打水勒出来的。井台边有一株构树，树根鼓出地面像缠绕的青筋。构树的枝杈上挂着一截生锈的铁丝，垂下来，铁丝末端弯成一个钩，钩尖上残留着半截细麻绳。可能是当年摊贩用来挂秤坨或者吊鸡笼的。

我还在草丛里捡到一枚纽扣，塑料的，墨绿色，四孔，边缘有轻微烧熔的痕迹——或许是晾晒衣物时掉进火堆又扒拉出来的。纽扣被泥土磨得发乌，尺寸和样式都不像现代成衣常用款，更像是手工缝制的老式对襟褂子上的。我把它揣进兜里，指尖能感到边缘的毛糙。

离开时，我在土巷口又遇到那位土豆皮大娘，她正端着一碗面条坐在门槛上吃。碗里除了面，还有两片青菜叶和一小勺油泼辣子。她看见我，笑了下，用筷子往巷子里指了指：“你要是找老东西，巷子第三家院墙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的石板底下，埋着以前鸡街的杆秤砣，铁的呢。砌墙那会儿嫌它碍事，就给埋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挖出来当老物件收藏，她咽下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挖它干啥？它待在那儿就跟胡同待在这儿一样，又没碍着谁的路。”

我顺着她指的第三家看过去，院门锁着，一把铁锁锈成棕红色。石榴树从墙头伸出半截枝，叶子绿里透黄，还没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