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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元公园里的中老年人|门票不涨,光阴在长

老张:

来信收到。你问我还去不去那个20元门票的公园,我笑了。上礼拜三下午我又去了,还是老规矩,进门右拐,第三棵银杏树底下那张长椅。椅子腿有点晃,我用碎石片垫了垫,坐得踏实。你走以后,这公园里的事,我攒了一肚子,今天写给你看。

这个20元公园,其实没什么名头。北门进去一片水杉林子,南边有个旱冰场改成的水泥地舞池,中间一座假山,假山底下几排石凳。门票二十年没涨过,从三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到现在鬓角花白,我数着它从十块改成十五,最后定在二十块,再没动过。中老年人的天下,一早一晚,票钱能换来半天清净,比茶馆便宜,比菜市场体面。

公园里最热闹的是早上七点的舞池。不是交谊舞,是那种自己琢磨出来的“自由步”——手甩到哪里算哪里,脚步跟着感觉走。穿白背心的老周,退休前是轧钢厂的电工,他带了个巴掌大的录音机,卡带放的是《九九艳阳天》,音质沙沙的,像隔着一层雨帘子。

老周说这机器是他儿子淘汰下来的,磁带是闺女买的。跳到第二段副歌时,他招呼新来的几个人:“别愣着,跟上来,这步子不难,左右左右,转身的时候把腰沉下去。”有个头发染得乌黑的老太太,大概七十出头,跟在队伍末尾,动作总是慢半拍,但没人催她。休息时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铝饭盒,一盒是腌萝卜丁,一盒是切好的苹果块,递给身边几个熟脸。

“我在家给孙子做饭,到这里来是给自己做饭。”她说,“萝卜丁腌了三天,苹果是今早买的,脆得很。

这公园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厨师。

棋摊边的计量单位

假山南边那排石凳,常年摆着三四个象棋摊。棋盘是纸壳子画的,有些格子被水杯烫出黄印子。下棋的人不带表,时间是用“一泡茶”来计的——塑料保温杯里的茶水喝到没颜色,就算一局结束。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多,总有个穿军绿色旧上衣的老爷子,蹲在边上,不吭声,等某一方走错一步,他就站起来,嘴里发出“咝”的一声,然后重新蹲下,什么都不说。

前阵子有个新面孔,五十来岁,戴电子手表,每一步都计时,还拿出一本小本子记录棋谱。下到第三盘,老棋友们对视一眼,纸棋盘被卷起来,石凳空了。他不解,问:“怎么不下了?”老周正好路过,拍拍他肩膀,说了句让全场都听见的话:

“兄弟,咱们这里下棋,只记输赢,不记时间。日子已经够快了,这半个上午,就让它慢着过吧。”

新面孔愣了几秒,把电子手表摘下来塞回兜里,第二天他再来,手里提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放在棋盘边,算是入场券。

20元公园的中老年人,人人都有这种把时间揉碎了再捏回来的本事。

喂猫的角落和手写的歌本

水杉林最深处有个堆杂物的小板房,房檐下常年住着三只野猫,一橘一灰一白。喂猫的是个戴毛线帽子的矮个女人,大家都喊她“花姨”,没人知道她真名。花姨的布兜里总装着猫粮,也装着几本旧歌谱。她年轻时在厂宣传队唱过歌,现在嗓子哑了,就改成抄歌。歌本是她用挂历纸背面订的,一本全是老歌,一本全是戏。

昨天下午,她翻开歌本,指着一页说:“《洪湖水浪打浪》,这页纸是1998年的,你看背面还有年历,2月14号印着情人节咧。那时候哪有人过这个节,现在公园门口卖花的小贩,倒是会挑日子。”

她唱歌给猫听,猫蜷在纸箱里打呼噜。旁边有几个拉二胡的人,远远坐在石头上,弓着腰,音拉得饱饱的,像是在配合她的旋律,又像是各干各的。风从水杉叶子中间穿过去,把《洪湖水》的尾音拖得很长。

花姨跟我说过,她老伴去年走了,以前两人一起来喂猫,现在她一个人来,但每天两趟,一趟不落。“猫不认得时间,认得我。”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

星期二下午的“无用讲座”

每个星期二下午两点,假山洞里有场“开讲”。不是正式组织,就是谁带了个话题,或者自己琢磨透了什么,就站到洞中央,像夜校老师一样讲上一会儿。上周讲的是怎么用旧毛线织盖腿的毯子,上上周是个瘦高个讲桥牌计分规则,再上次,是花姨的同学来讲野菜辨认——讲完还带人去墙根底下挖荠菜。

台上的讲师不拿钱,台下的听众不登记,人数多的时候二十来个,少的时候五六个。有人讲到一半想不起来词,就挠挠头说“下礼拜接着讲”,散场后,好几个人跑去帮他翻书。

有个常来的退休语文老师,带了两本旧《新华字典》放在值班室,谁需要查字就去翻。她跟我说:“我教了四十年书,最后发现,真正的课堂不收学费,也不发毕业证。但你看这些人的眼睛,比当年监考时看到的都亮。”

雨天的过道和一把檀木梳

上个周六下了场阵雨,大家都挤进北门值岗亭那个小过道。避雨的人里有十几个,空气里混着樟脑丸、烟叶子和降压药的气味。

一个新来的人拿出手机要拍雨景,旁边的人赶紧摆手:“别拍这儿,这地方上过本地小报——标题是《20元公园里的一下午》,作者写的就是这过道。你要是发了照片,就露馅了。”

大家笑作一团。淋着雨冲过来的花姨,把湿透的毛线帽摘下来拧了拧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檀木梳子,把压平的白发重新梳起来。那把梳子柄上刻了朵极细的小兰花。她梳完后,把梳子递给身边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汉:“你也梳两下,雨会把头发吹成鸟窝。”

老汉接了,认认真真地梳了。过道里没人说话,只听见雨打在铁皮顶上闷闷的响,还有梳子齿划过头发时沙沙的细声。雨停了以后,大家各自散了,那把梳子被放在窗台上,阳光斜着照过去,檀木的外壳泛了一层温润的哑光。

到下个晴天,不知道它还会不会被拿起来。

老张,你问我还去不去。我去的。等天再冷些,我打算带一副旧棉手套去,给那把长椅垫好,再把银杏树根处掉落的白色果子捡干净——免得有人踩滑。你回来时若找不到我,就先看看第三棵树下有没有那把颤腿的长椅子,我往它底下垫了块碎石,是去年你走之前教我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