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石岐巷子在哪|老城区窄巷寻访记
问中山石岐巷子在哪的人,多半是第一次来。我在这片老城修了二十多年自行车,推着工具车把每条巷子都碾过几遍。你从孙中山纪念堂正门往南走,过了红绿灯,见着那棵大榕树就拐进去。巷口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铁皮牌,写着“迎阳街”,但本地人管它叫“腊味巷”,因为里头藏着三家烧腊铺。我每天清早八点在那儿支摊,工具车的铁皮箱里装着扳手、补胎胶和几根旧辐条。
巷子窄,两辆摩托车对头就得侧身让。墙根下蹲着几个阿婆在剥青豆,塑料盆碰着水泥地发出笃笃声。往里走三十步,左手边那扇掉漆的绿铁门,就是我常去的老陈家。他修钟表,门脸不大,进去就满墙的挂钟嘀嗒响,下脚的地方堆着黄铜齿轮和放大镜。
巷子的骨架与皮肤
石岐的巷子按老辈人的说法,是“墙挤墙,屋檐压屋檐”。最窄的“一线天”在拱辰路东侧,砖墙几乎贴着肩膀,抬头只露一道天光。青砖是民国年间烧的,砖缝里渗出水碱,泛着白霜。有的门楣上还留着“荣昌号”“永丰泰”的老字号凿痕,字口里积着黑泥,但笔画照样棱是棱角是角。
多数巷子是石板路,石板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雨天走上去能映出人影。但石板的边角常翘起来,骑三轮车的老太太就在上头颠得叮当响。我补胎的活计多半跟这些翘起的地砖有关——电动车胎碾过凸缝,一歪,内胎就夹破了。
巷子深处有几处公用水龙头,早晨六七点最热闹。铝皮水桶排队,涮痰盂的,洗菜叶的,接水拖地的,水嘴拧开又关上,嗽嗽的声音闷在巷道里。水槽边沿积着一层淡黄的皂垢,底下塞着半截塑料水管,谁家的猫常趴在那儿舔水。
一个上午的走访
前天有个年轻人拿手机给我看导航,又问中山石岐巷子在哪。我指完路,索性领他朝里走了一趟。我们先经过“仁寿坊”,牌坊底下有张理发椅,剃头匠老吴正给一个老爷子刮脸,泡沫涂了半张脸。他对我们说:“巷子要赶早晨来看,推土机还没上班。”
拐进“水关街”,一地湿漉漉的。街面中央有排水明沟,石板缝里挤着青苔,滑得很。老吴说的推土机不假——两年前这片划进了旧改片区,隔壁“大较场”那边好几条巷子已经围上了蓝铁皮,探进去看,残砖断瓦堆成小丘,一棵番石榴树还在墙根下长着。施工队用白灰在墙根画了编号,有些是“拆”,有些是“保”。我认识一个做了四十年泥水匠的老麦,他说:“拆字定了就完蛋,保字还有得谈。”
最清静的巷子是“从善坊”,走到尽头有口老井。井圈是整块麻石凿的,井绳在井沿勒出三道槽。附近住户说前年下半年自来水公司派人来取样,说是水质合格,但谁也没再提复兴的事。井边搁着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半朵红牡丹,底下的锈蚀已经啃穿了铁皮。
往回走时,经过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文具店,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头用铅笔画鞋样。她儿子三十岁,白天在镇区跑快递,晚上回来帮忙。她在店门口的台子上摆了把塑料椅,叫住我:“阿棠,那孩子的车铃又不响了,你顺手拧两下。”我掏出袖珍螺丝刀给她调了调弹簧圈,铃锤上沾着半粒油泥。
午后修补时光
下午我把工具箱挪到巷口变压器下头的阴凉处,那儿靠着何家的干货铺。老板娘晒的陈皮在竹匾里翻着白边,晒到第三天的还没卷起来。她男人搬出来一筐青桔,边削皮边说:“以前巷子里有十二家这样干活的,现在就我们俩。”
我修车,其实大多数活儿是补链条、校闸换线。旧车多,新车也来,新车多半是电动,轮胎内替换成免充气的那种,没活干。趁空我跟旁边水表箱上坐的收废品老汉聊了几句。他露着两截被晒出分界线的胳膊,眯眼看一辆推婴儿车经过的小媳妇,说:“这巷子要是拓宽,那猫就找不回窝了。”他指指电线杆顶上的三花猫,那猫正把尾巴在半截绝路上甩来甩去。
下午四点后,放学的人流涌进巷子里。几个小学生在何家干货铺前围着看砂盆里养的黑鱼,又拿树枝戳水缸壁上的绿藻。有个小女孩蹲在方砖地上,拿粉笔头画跳房子的格子,格子的粉线让樟树的影子切得东斜西歪。
| 可见的 | 变化 |
| 青砖墙上的预留牌 | 多画“拆”字的那几排 |
| 石板路接缝 | 水泥浇过的占七成 |
| 井沿绳槽 | 半年没有人取水 |
| 换气的木窗栅 | 三扇新换了铝合金推拉窗 |
天黑前,我收拾工具车时,老陈从绿铁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他递给我一个纸烟盒,里头垫着棉絮,搁着一只找不着主人弄丢了壳的怀表壳。他已经修好了摆轮,但配不到合适的表盘。表壳背面铬着一行小字:“一九六四·冬·拱辰路”。
我合上纸烟盒的盖子,推车往巷外走。那条三花猫跟着车轮骨碌骨碌的声响跟出去十来米,然后拐进垃圾桶背后,看不见了。脚下的石板还留着午后的余温,有一块缺了角,露着底下层层叠叠的细砂老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