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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有没有男人玩的地方｜护城河钓竿与老铁钟表行

问题先放下，看我手里这张票据。许昌市体委第二游泳池，1987年7月12日，入场券壹角，黄底红字，兑水后边角洇了蓝墨水。我父亲当年拿它当书签，夹在《许昌地区民间故事集成》里。那年他三十三岁，刚从许昌继电器厂南车间调到工会管文体器材。

“男人玩的地方？”他把票根掸了掸，“护城河的北岸象棋摊，工业品市场的台球案子，还有春秋广场早上的钓竿阵。你下午四点往奎楼街走，连电线杆底下都是下闭目棋的。”

据我翻地方志杂记所闻，许昌老城“玩”的圈子分三类，三波人不碰头。北关搬运站的工人歇工后泡大众浴池，泡完躺在凉席上下“控棋”，赢的赌一碗烩面。纱厂青年喜欢去文化宫录像厅。《射雕》下午一点场，门口一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闸线拴两副克郎球。至于钟表行老板老董，他是另一路人。

老董的铺子开在奎楼北街3号，门脸三米宽，挂了块旧黑板专门发布“修理进度”。但他广为人知的头衔是“许昌活棋谱”——他柜台上那只白搪瓷缸子里不装茶，装的是一排石膏原子模型，旁边塑料盒里是自制的三百三十粒瓷质纽扣棋。一到周末下午，修表的人排队付了定金，先进屋坐半小时看老董自对弈。他拿黑纽扣先跳一步。

“这棋盘布子之理在上海叫‘高手练手心，中手练眼睛，低手练嘴皮’。在许昌没有这些名堂——就叫玩。”他把银镊子夹住一枚磨损的棋，“一九七八年我没有修好部队转业营长的防水平时计，他走来走去骂了口‘俺部队兄弟在许昌连个玩的处儿都寻不下’。我是从那一嘀咕里学会了下盲棋。”

年份上我拼出点谱系：由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单位厂院大门白天上锁，惟独公共据点照常开门。轮窑厂的青工抢晴天晒粮——你看出来这说法有水分，实际是堆砖下绷两米胶板打乒乓球。许昌运输公司水塔底下一楼的锅台角也传奇，那里常年熬糊“猴王头”大铁锚，赌什么呢？赌一整瓶橘子汽水，看谁徒手掀得动五百斤的生铁模。

一张油光纸地图，连过七家门脸

我上大学前一年，到老董店里问那些地点还作不作数。他翻出一个牛皮信封皮子，翻过来了。背面用抽开的蓝丝线，画了一幅残坊内的据点方位图。七家：

• 碱场沟水饺铺后面的迷你弹球机——限定每周日下午，老板倒扣两篮子白铁皮瓶盖当正式赛桶。
• 察院两街的相框手工段，周末积了一大帮失业胶工研究“窗径接木”。柜台上摆四十块钱一台的木刻机。
• 子河粮园的闲置碾棚，改成室内吊绳打桩，钓草鲫。
• 东大仓的长木板棋轮擂台。
• 票房胡同第二盏肠粉铺的电车队桥牌俱乐部——许昌本地老司机玩那种四人齐喊“草头”的歇后语牌子玩法。
• 火药局的短烟柜“胶丸弹珠”——半盲人发明的桌上低网旋丸。
• 旧范洼打谷场挂了一根滑轮主杆，常年吊俩人跷跷板抓鱼——不打滑不用饵，全凭膂力和扭矩。

这事怪在何处？我查前前后后一卷铅印《许昌地域休闲志（初稿）》，这段只收两人名，无印证实料。老董在原图上夹了一份铅条现写的补充条：

解放街北段墙垛马蜂窝三串	拎白铁罩子的人每周二早晨5点到7点办蚊子克星集市
银鲨袖珍旧钟零件2角/h白斑格	单垫铅块的扳道杆支架

后来回访，七家店从地图上消失了四面半。烟火彻底留在千禧年前后砖木结构改拆的清影里。倒是不论年代难一点：男人的玩法从手边移进掌心盒子去。

护城河的鹩哥笼与周末跳频

再把票根的另一个角翻起来：反而有一行炭笔添写“许哈、池口钓13:30不弹竿”。旁边的河段就是今天中立桥改建前的旧样子——第一码头挡墙水泥突出体。

许多县城来的人手里攥一张车床废旧圆锯尖当加重器蹲在堤堰上头，摆一个手工式木栈道。老董那一季的上午修完店门，下午会把马扎架进红砖石缝中间并拉四根无钓完线——确实无饵无钩。他那手棋摆满三个梯形砖位。

也不分谁让棋，围观一律手捧冷花生壳堆儿站姿。里面有一位是老军表的描金镇纸画风工友，当年会用手头边角磨一个双浅刻注水骰子形的玩件（骰深洞里可以点进炮捻子）。这种骰子是唯一尚存的实物见证，我没有别的买到的路径——那是一块红梨木打了石蜂蜡的锈螺钉拼件，旋转十二根刻度对应说黑道皮官的民间地方戏编号。

有一次大风刮倒一大串筒架，把风干蓝丝的完整梭形垂直泡降进河槽里，捞上来的一盘换到老董三枚法国件缺口塔簧。

后来听他那岁数后半期的修表工说我父亲辈蹲夜草里靠望远镜看护那位置数半月砖缝分界的横线——为此学会了手制铅印回形标一枚扔上二层瓦顶投定位烟斗。

这事现在不完全成立。因为第二天河段铁闸换了螺栓方位。我如今能见到又三四个中年人端着扁平投笼过冬末灰水。每个人都懂得水纹沿墙、黑砖横线角度毫无信号。三十年前这个地方的光不是城市的旧，说到底散作水角草迹。

后记尾巴的开端点

星期日清晨我重新过一遍旧河道平踏步，人偏少，湿泥地上两三行朝天竖尾印。据老董儿子留着的一枚沉底球沙模具，里面塞白绉吸水纸保存，外行如今不明白他为何下午直走捏一块黄肥皂斜下对侧码头找正方位——估计那还是在量一个漂的吃水差。这情况我以前没听谁成成句地讲出来，也就暂存悬置里了吧。（沙模缝内四凸一线朝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