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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江一条街|灰票上的柳城饭店与老邮局

那枚三分钱邮票还压在旧笔记本的塑料膜里,贴在一张1979年3月14日的汇款单残角上。汇款单是从温江柳城镇东街寄出的,收款人是绵阳某单位的“李同志”,附言栏写着“购猪油票五斤,余款退回”。这是父亲当年在温江做木匠活时留下的。他把这张灰蓝色的纸票夹在《毛泽东选集》第五卷里,书脊裂了,纸票边缘卷成焦黄色。

为了弄明白汇款单上的“温江柳城镇东街”到底在哪,我前年专程坐地铁17号线到凤溪河站,出站后跟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导航把我带到一条新修的仿古街,白墙灰瓦,檐角挂着大红灯笼,卖糖油果子和烤苕皮的摊子排成两溜。我拦住一个扫地的环卫工,问他东街在哪。他用扫帚指了指街尾的公共厕所:“那边是老城,都拆了,就剩那个公厕还是八十年代的水磨石。”

我站在公厕门口,端详那面水磨石墙。墙上嵌着块铁皮标牌,“柳城环卫”四个字锈得只剩轮廓。水磨石表面有细碎的石英颗粒,灰白底子里掺着几点墨绿色碎石子——和汇款单上那枚暗红色日戳的印泥颜色,倒有种说不清的呼应。

父亲记录的店铺门板

父亲生前留下一本硬壳工作笔记,蓝色封皮,内页是横格纸。他用铅笔登记了给人家做的家具尺寸、漆色、工钱,还有几页专门记“柳城东街店铺门板数”。我带回那本笔记查了查,他对门板的记录很具体:

  • 东街从南往北数,第一家门板是九块,卖酱油的,门口有口大瓦缸,缸沿缺了个口子,后来补了铁皮。
  • 第三家是修理铺,门板十四块,因为拆了隔墙通后院,堆着自行车轱辘和旧收音机。
  • 第六家是裁缝铺,门板七块,但铺内隔出三尺宽的小间,放缝纫机用。
  • 邮局在旁边巷里,门板廿三块,红漆包边,比别家的干净,因是公家产业,每月有人刷一遍桐油。

我照着笔记本画了一张东街店铺平面图,后来找到一张1976年的温江县城区示意图(地图书店旧货堆里翻出来的,一块钱一张),叠着看了半天。父亲笔下那些门板的宽窄高低,和图纸上的标尺并不完全吻合,但大抵位置对得上。第三家修理铺的位置,图纸上标的是“废品收购站”;裁缝铺的位置,图纸上写的是“理发店”。这说明老街店铺换东家换得勤,门板数倒是没变过。

邮局斜对面的泡桐树

汇款单上的邮戳编号是“温江51所”,我记得父亲说过,51所就在老邮局斜对面,门口有棵泡桐树。老邮局是座两层的红砖楼,二楼窗户对着东街街面,邮政员站在窗边能看见街口卖碗碗汤的摊子。

父亲有两次寄钱,都是歇工后傍晚去。他说那时候邮局下了班,大门锁了,但侧门留着,透过铁栅栏递给值班的人,人给你一张绿色收据。文革后期到七十年代末,邮局晚上常有加班的,处理当天没发完的信件。父亲的那张汇款单据,就是某个三月的傍晚,从铁栅栏递进去的。

我小时候常听他说起这棵泡桐树(虽然现在“说起”这个词被禁了,但我只能这样转述)。他讲树冠遮住半个邮局门口,春天落紫色的花,花掉在水磨石台阶上,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说有个邮局女职工,总是蹲在树底下择一堆莴笋叶,旁边放着一个黄搪瓷盆。

那女职工他见过一次正脸——短发,嘴角有颗痣。他记不清是来寄信件还是包裹,只记得她手指甲缝里有泥。后来父亲再没去过温江。我按他的描述找过几个可能的人,没找着。

他最后一次提到那棵泡桐树,是在医院病床上,对我说:那树要是还活着,应当有碗口粗了。

老木料上的油灰印子

去年清明我清理旧物,在父亲留下的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截长一尺二的杉木条,表面涂着暗红色的漆。他说是温江东街修铺面时剩的料。木条末端有个圆形的压痕,直径约两厘米,中间深四周浅——像是邮戳或印泥盒底部的形状。我用手指摸了一圈,那压痕正好能嵌进一枚三等邮戳的柄。

这截木条我没扔,摆在书桌上当镇纸。压痕边上还有一行指甲刻的细字,看不太清,拿放大镜照,勉强辨认出“东4”两个字。父亲的笔记里写着,东街4号铺面(裁缝铺)的门板是七块,较窄的那种,每块宽二十五厘米,高约一丈。木条的宽度正好是门板厚度的一半,或许是从门板侧面锯下来的。

用表格对比一下这件木料的信息:

特征描述与“温江一条街”的关联
杉木材质轻软,纹路直,本地常用柳城东街店铺门板多用这种杉木,便宜且耐潮
暗红色漆指甲能刮掉表面漆皮,呈粉状据父亲笔记,邮局门板每季度刷桐油加红粉,颜色偏暗
圆压痕直径两厘米左右跟老邮票印泥盒尺寸近似,但也可能是门铰链垫片压的
“东4”刻痕笔画歪斜,深约半毫米可能是老木工用烧过的铁钉划的标记,记录这批门板数量

昨天下午我拿这截木条和那张汇款单放在自然光下对比。汇款单上是“温江柳城镇东街”的红色圆章,木条压痕四周的漆皮剥落方式,和印章边缘的少漆处有点像。我不敢确认那是同一枚章子压过的痕迹。毕竟几十年的东西了,谁也无法断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父亲写“柳城镇东街”五个字时,笔画结尾是往右下方带一个小勾——他写别的字没有这个习惯,唯独写“街”字的“圭”部最后一横时,会特别用力,纸都被划出凹槽。他说那是他老家镇上的待法,街是商铺连着的才这样写。汇款单上这个“街”字,就是那个力度。

现在那棵泡桐树假如活着,大约确实有碗口粗——或许更粗些,躯干上会有若干水泥修补的疤。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木条上的油灰印子,放在今天的新街区里,已经寻不到对应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