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塔区妹子街在哪里啊|一条老巷子几代人的叫法
“雁塔区妹子街在哪里啊?”我问巷口修鞋的老汉,他正拿锥子扎鞋底,头也没抬:“你说的是不是翠华路那截儿?早先叫姑娘巷,后来跟风叫妹子街,其实就那百十米。”旁边推婴儿车的婆娘插嘴:“别听他瞎说,妹子街在东八里村那岔路,我姑姑二十年前在那摆过凉皮摊。”
俩人争起来了。修鞋的说:“我在这修了三十年鞋,雁塔区哪个犄角旮旯没补过?妹子街就是翠华路往西拐的巷子,墙根底下一排老槐树。”婆娘撇嘴:“你记岔了,翠华路那是表嫂巷,因为解放军表嫂家在那,妹子街在政法学院后头。”
我站在中间听了个热闹。所谓妹子街,既没有路牌,也不在地图上,就是老住户嘴里的浑名。按修鞋老汉的意思,那条巷子从1978年就有了,起初是卖布的小贩聚堆,来的妹子多,大家叫姑娘巷。到了90年代,有商户挂了个“妹子街”的木牌招揽生意,结果城管来拆,说没备案。牌子拆了名字倒留下来了。
两个版本的地理坐标
我决定两条路都认一认。先从翠华路西段进去,巷口果然有几棵歪脖子槐树,树皮上全是小广告的残胶。往里走左手边是修表铺子,玻璃柜里压着褪色的电影明星照片;右手是裁缝店,门口挂着一排碎花棉袄。巷子不长,但纵深缠绕,像被人拉长的网兜。
“我这铺子开了三十一年,刚来时这条巷卖针头线脑,下午四点姑娘们收工了就蹲在台阶上嗑瓜子。谁家出了新布料,一传十十传百,比广播还快。”裁缝姓宋,富平人,说一口含混的方言。
她给我指了巷子的老茶馆,说那里原先是个澡堂子。“后墙撬开改的茶馆,椅子还缺俩腿,站门口能看见搓背的池子。现在填了,成了棋牌室。”她指着巷子尽头一片压实的灰砖地,“你看这个地方,砖缝里还能刮出煤灰,当年烧锅炉倒的。”
这条路线上的妹子街没有牌坊,也没有门牌号。要说它存在,是修表铺墙上钉着的铁皮信箱,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妹”字——是早先邮递员用钉子划的。
东八里村的第三套说法
从翠华路出来后,我骑单车绕到东八里村。巷口从豆腐坊开进去,右边一排铁皮房,左边是城中村的握手楼。几个女人蹲在塑料盆前择菜,我问她们妹子街在哪,一个低头搅面糊的女人说:“这就是啊,你脚底下踩的这条。”她用筷子指了指地面。
这条妹子街,比翠华路那条宽一半,但灰更大。地上丢着一次性塑料袋和葱皮。两边的铺子卖杂粮煎饼、手机贴膜、发夹首饰,喇叭轮流嚎叫着打折信息。面糊女人说她在这儿租了八年,从没听过“妹子街”三个字。“我们都叫‘女人街’,”她擦了擦手,“因为一条巷子全是卖女人用的东西,头绳、袜子、胸罩带子。”
我追问她姑姑的年代,她想了想:“我姑是2003年在这儿摆摊的,卖炖梨。她说那时候巷子两旁是铁皮临建,下雨天进水半尺深,人得站在长条凳上吆喝。”她姑姑后来回了商洛,每年过年还念叨西安的老顾客,说有个老头专买她的梨皮。但我问到具体的门脸或铺名,就怎么也说不清了——铁皮房拆了不下三轮,谁也记不住谁。
第四种说法:从派出所档案里冒出来的
我不死心,又去找了段姑娘巷的老住户李爷,八十多岁,腿脚已不利索,整天坐在竹椅上翻材料。他说雁塔区民政局老册子里记过,1985年整顿街区乱名,勒令取消一批未经批准的小体量称谓。有人录了材料,在“备注”栏写了“本地俗称妹子街,因川妹子务工聚集得名”。至于具体方位,册子附图一张,铅笔描的虚线,从翠华路主街分出一个箭头,虚虚地指向西侧居民院背后的夹道。
“那夹道现在是铁栅栏封住的,但你要是能绕到后面楼房三单元底下一层,还是能看到老墙体。那面墙上有砖头刻的小字,‘川妹理发店0710’。”李爷说话总是带日期,人也说不清跟妹子街的关系,但他提醒我,千万别信政法学院后头那条,“那是豁口,九十年代出过事,封了。”
我离开李爷家时,他孙女递出来一双旧棉鞋,说爷爷让我穿上,巷子后段积水。果然穿出去走了不到二十米,棋盘状的水洼,映着头顶晾晒的蓝布工装。走到铁栅栏处我用手机手电筒照着,果然看到底端的墙皮剥落处,有一行浅浅的刮刻,字迹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凑近了拍照也模糊,只能辨出最后几个笔画,像是“07”又像是“10”。栅栏内空地上的野猫警觉地起身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往巷道深处踱去。
我没再往前爬。蹲在栅栏口望着那截老墙久久没动,身后老太太喊孙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从巷子各个缝隙漏出来,一层叠一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往来的方向走,却发现来时拐角处贴着一张正在脱落的小纸条——“妹子街走完,右转上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