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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洗鸳鸯浴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澡堂子里的热气与门道

干这行十几年,跑过南通大大小小几十家浴室。你问洗鸳鸯浴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我不用翻采访本就能报出来:城西的“濠河春”、城南的“大生池”、以及钟楼巷子里那家没招牌的“老汤罐”。这三个地方,代表了三代南通人泡池子的三种活法。

先说濠河春:售票窗口后面的暗号

濠河春在人民中路拐进去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水磨石台阶被踩得发亮。它出名不是因为装修,是因为二楼最东头那间“双人汤”——别的浴室叫包间,这里的老浴客管它叫“借光间”。早年间没有鸳鸯浴说法,夫妻俩想一起洗,得跟售票的秦阿姨说“借个光”。秦阿姨六十多岁了,眼皮都不抬,从木板底下摸出把黄铜钥匙,钥匙环上拴着个红布条,那就是暗号。

最热闹是2005年前后,周末早上六点不到,门口就排着拎塑料篮子的中年人。篮子里装着毛巾、香皂、还有搪瓷缸泡的浓茶。双人汤半小时收十五块,超时要加钱。里面其实很简单:一个一米五的铸铁浴缸,缸沿上搭块杉木踏板,墙上是两个冷水龙头一个热水龙头。水汽蒸上来,能听见隔壁搓背师傅用南通话吆喝“翻身”。

那年冬天我去采访,正好碰见一对老夫妻,男的揣着刚发的退休金,女的手里攥着两枚硬币。他们不升级包间,就买普通通铺票,但秦阿姨会特意把靠窗的两个位置留给我们。我问老头为啥不洗双人汤,他搓着膝盖说:“

急啥?年轻时候挤厂里澡堂,她站女部我站男部,隔道墙喊一嗓子,那不也叫鸳鸯浴?
”后来他老伴在隔壁笑了,笑声穿过水雾,那是我见过最实惠的浪漫。

再说大生池:厂办浴室的体面与规矩

大生池原来是大生纱厂的内部浴室,这名字带个“池”字,讲究的就是个敞亮。进门先换拖鞋——竹板编的,号牌是铝皮电镀的数字,别在手腕上。大厅里三个水泥砌的大池子,温度分七成、八成、全开,池沿上嵌着蓝白瓷砖,水面上飘着几个木勺子。这里不流行包间,但“鸳鸯浴”有别的意思——大生池规矩清楚:周三和周六的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家庭时段”,夫妻、父女、母子都可以共用一条宽浴巾裹着,在大池边上的长条凳上坐着泡脚聊天。

1982年改建的时候,厂里特意在大池子隔出两排“伴侣座”——其实就是加高的水泥矮墙,中间用磨砂玻璃隔断,但挡不住热气,也挡不住声音。我师傅年轻时蹲过点,他说最打眼的是一对工程师夫妇,每周三下午准两点来,男的戴块上海表,女的拿个搪瓷盆装皂角,两个人从进门开始争论“水的硬度是否影响头皮”,一直争到烘干房出来。后来92年厂里改制,那块磨砂玻璃拆了,但老浴客还是按老习惯坐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大池边边,两把木头椅子挨着,椅背上用油漆写着一个“亲”字。

最后说“老汤罐”:没有招牌但有人引路

钟楼巷子往东第三个电线杆,右拐进一条窄弄堂,尽头是扇掉漆的铁门。这里没有招牌,店名是浴客自己起的。老汤罐的“鸳鸯”指的是浴池本身——底下是个两米深的天然井眼,上面的水泥池子修得窄长,刚好挤得下两个人面对面泡着。老板姓汤,瘦高个,一双眼睛眯缝着,每逢有人探头就问一句:“泡单眼还是双眼?”双眼,就是指这家店仅有的一个对接水池子,一次只放一对客人进去。

这里没有锅炉,用镇上废旧纺织厂那边拉来的废机油烧水,水温重,水汽里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机油味,老浴客把这味道叫“汽船味”,闻着踏实。唯一的“鸳鸯浴”装备是池边墙上冲了釉的贴皮小板凳,一高一矮,高的给坐直的,矮的给蜷着腿的。早十几年,这里半夜十一点还亮着昏黄的灯泡,一盏白炽吊灯线垂到水面上方,进水是一个浸了滤布的竹管引出井水,出水是自己赶制的用打孔铁皮做成的溢流槽。

我来过不下七回,老板按小时收费,按人头算了半天说自己吃了亏。一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带过老婆来,蹲在池沿上加碳升温;母亲带着四十岁腼腆的儿子来,儿子虎背熊腰垂着头,把宽膀子屈到水下像是回到少年。汤老板蹲在旁边搪瓷盆里择咸菜,头也不抬:“铁皮油桶都能煮脱漆呢,水烫,握把手。”他指的是入池边两根低矮的钢管把手,安在上方的水泥梁上。那两截钢管被摩得锃亮,手指痕粗,磨痕比多年用的算盘珠还匀。

实会看的伙计不在水面上

洗鸳鸯浴不光是干净事。在混在水气晕圈的十年前,我曾写过一版稿子,编辑退回来,让写“服务流程标准化”。顶着毛巾到濠河春住了一晚——夜晚吊铺只有两道梁,敷脖子的时候师傅擦擦桌案说:“现在年轻人笑话上浴室搓背贵。可你见五点多那对买双人汤的姐弟没有?姐姐弟弟隔病老死用最好的那个隔断都化不开,我擦你头骨,听得见别人的脑门心有响力。”那是手和人近到什么程度的下交情。

我又往老汤罐跑了若干次,学会了听铁炉水泵冲管的喉声。最末那次离开前,墙脚炉位上正烘着两条不同的布红裤带,汤老板用火钳将它们并挑搭到最高的杠杆上,“男的图旧省两条缝儿。”

门外雨脚踢打着蓬布的垂沿前上方荡悬出软和的水帘。多我偏头歪着试水温——半天低处的钝铁锤放在桶里轻轻磕了一下。